东域,青云山。
此地钟天地之灵秀,巍峨连绵的山脉如同巨龙盘踞,主峰青云峰更是直插云霄,峰顶终年笼罩着七彩霞光。
云海翻滚间,灵鹤成群结队穿梭其间,发出清越的鸣叫。
山间灵泉汩汩流淌,汇聚成数十条飞瀑从悬崖垂落,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
整座青云山气象万千,无愧“东域第一仙山”的美誉。
此时的青云仙宗,早已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从山门到主殿的十里青石阶两旁,每隔三步便悬挂着一盏琉璃灵灯,昼夜不熄。
每盏灯下方都垂着锦缎横幅,上书“恭贺叶绝宗主继位”“东域魁首,正道之光”等金色大字,在灵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宗门广场上,七十二根蟠龙玉柱巍然耸立。
那是青云仙宗的天地龙气所化,平日里隐于柱内,每逢盛会便会显化虚影,吞吐祥云。
此刻已有十余条金龙虚影在柱间游走,龙吟声与仙乐交织,震撼人心。
往来的人潮交织如织,来自五洲各地的修士,驾驭各式飞行法宝陆续抵达。
有乘坐青铜战车的北荒体修,浑身肌肉虬结,气血如虹,有脚踏飞剑的中州剑修,剑气凛然。
有乘莲花法座的西漠佛修,周身佛光普照,更有海外散修驾驭着巨型海兽坐骑,引得众人侧目。
天空中的仙舟漫天飞舞,流光溢彩。
这场面俨然是一场千年难遇的修仙盛会。
宗门执事弟子穿梭在人流中,引导来宾前往客舍安置,个个身着崭新青袍,腰悬青云令牌,神色间满是身为东域第一大宗弟子的自豪。
青云仙宗的主殿“凌霄殿”,坐落于青云峰之巅。
大殿以整块万年青玉雕琢而成,高九十九丈,象征着“九九归一,大道圆满”。
殿顶覆盖着琉璃金瓦,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光华。
殿内站着三十六名金丹期护卫,手持青云戟,肃然而立。
此时大殿内一片喜气洋洋。
端坐在宗主之位上的,是一位相貌俊朗的男子。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岁年纪,容貌与叶枫竟有七分相似,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始终挂着温润笑意。
身穿一袭青云宗主法袍,用金线绣着九条游龙,法袍外还罩着一层淡青色光晕,寻常化神大佬全力一击也难以破开。
此人正是叶枫的亲弟弟,即将正式继任青云宗主的叶绝。
浑身上下,就连头发丝都透露着四个字——
意气风发!
在叶绝的下首,分左右两列,坐着十二名青云仙宗的威严长老。
这些人个个气息深沉如海,最弱者也是化神后期修为,为首三人更是达到了出窍期。
“西漠佛国青灯禅师到——!”
殿外执事弟子清越的通报声传来,声浪中蕴含真元,回荡在整个青云峰。
随着通报,一群身着明黄色袈裟的僧人缓步踏入大殿。
为首者是一位看起来六旬左右的老僧,他身材瘦削,面容枯槁,但一双眼睛却明亮如星辰,瞳孔深处隐约有金色“卍”字缓缓旋转。
他身披一件看似朴素的灰色袈裟,但若有眼力高深者细看,便能发现袈裟上每一根丝线,都篆刻着微不可察的佛门经文。
整件衣服实乃一件天阶下品的防御至宝。
此人正是西漠佛国三大禅院之一“枯禅寺”的住持——青灯禅师,修为已达出窍中期,在西漠佛国地位尊崇。
青灯禅师身后跟着八名罗汉。
这些罗汉个个身高八尺,肌肉虬结,虽为佛修却透着武修的彪悍气息。
他们赤裸着上半身,皮肤呈古铜色,上面用金粉绘制着密密麻麻的佛门密咒。
叶绝见状立刻从宗主宝座上起身,拱手施礼:“青灯禅师远道而来,晚辈有失远迎,还望禅师恕罪。”
姿态不卑不亢,既表现了尊重,又不失东道主的威严,声音温和清朗,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隐约之间,倒是有一些叶枫的风彩!
“阿弥陀佛。叶宗主客气了。”
青灯禅师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老衲奉佛主之命,特来恭贺叶宗主成为东域正道魁首,继任青云仙宗宗主之位。”
说着,青灯禅师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
木盒打开的瞬间,殿内顿时弥漫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盒中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金色果实,果实表面天然生成佛像纹路,隐隐有梵唱声从中传出。
“这是……”一位青云长老瞳孔微缩。
“此乃我西漠佛国‘菩提古树’三千年一结的‘菩提佛果’。”
青灯禅师缓缓道:“服之可明心见性,破除心魔,对冲击出窍期屏障有奇效。”
“佛主言,叶宗主年少有为,此物或可助宗主早日窥得大道。”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菩提佛果在西漠佛国也是至宝,每三千年仅结九枚,非对佛国有大功德者不可得。
佛主以此物相赠,显然是对叶绝极其看重!
“佛主厚赐,晚辈受之有愧!”
叶绝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谦逊:“还请禅师转告佛主,日后西漠佛国若有需要,青云仙宗必倾力相助!”
双方又寒暄片刻,青灯禅师被引至左侧上首客座就坐,八大罗汉则如雕塑般静立在他身后,闭目凝神,仿佛与大殿融为一体。
就在气氛融洽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紫阳仙宗紫阳真人到——!”
通报声尚未落下,一群身着紫袍的老者,已经怒气冲冲地的闯入大殿。
为首者是一位仙风道骨的紫袍道人,他面如重枣,双目赤红,满头紫发无风自动,周身缠绕着狂暴的雷霆气息。
此人正是紫阳仙宗当代宗主,出窍期的超级大佬——紫阳真人!
而他身后跟着的七名老者,个个都是化神期至出窍期的修为,此刻全都面色阴沉,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叶绝!你怎么还能坐得住!”
紫阳真人根本不等引荐,直接大步走到大殿中央,抬头死死盯住端坐宗主之位的叶绝。
这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殿内琉璃灯盏嗡嗡作响!
紫阳真人伸手指向叶绝,手指都在发抖,胸膛剧烈起伏:“老夫亲眼看着烟儿的魂灯熄灭了!”
“灯灭人亡,证明她已经身死道消,神魂俱灭!”
他越说越激动,周身紫雷噼啪作响:“烟儿可是你的妻子!是与你结为道侣的紫阳圣女!”
“现在她死得不明不白,你难道还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宗主宝座上,接受天下修士的庆贺和膜拜吗?”
“叶绝!你还不立刻去查清她的死因,不为她报仇雪恨?!”
紫阳真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蕴含着一位父亲丧女的滔天悲怒!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来宾全都屏息凝神,目光在叶绝和紫阳真人之间来回移动。
叶绝脸上的温和笑容凝固了一瞬。
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眼中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悲痛之色,缓缓从宝座上站起。
“岳父大人……烟儿的事,小婿也是刚刚得知。”
叶绝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请您节哀,烟儿的仇,我一定会报。”
“紫阳真人,还请不要心急。”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坐在右侧首位的一位青袍老者已经率先开口。
此人看起来七十余岁,鹤发童颜,面如婴儿般红润,但一双眼睛却深邃如古井。
他正是青云仙宗大长老——云镇子,出窍中期修为,在宗门内地位仅次于老宗主,更是叶绝的坚定支持者。
“紫阳圣女身死道消,我们青云仙宗上下自然也很心急,很愤怒。”
云镇子捋了捋雪白的长须,慢条斯理的道:“毕竟烟儿不仅是紫阳圣宗的圣女,也是我青云仙宗的宗主夫人。”
“但是,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道至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现在最重要的是以大局为重,莫要因一时悲怒,坏了宗门大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听在紫阳真人耳中,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云镇子!你少在那站着说话不腰疼!”
紫阳真人猛的转身,周身出窍期的强横威压彻底爆发!
“轰——!”
以他为中心,狂暴的紫色雷光如同怒龙般冲天而起,瞬间将大殿穹顶映照成一片紫红!
三十六名青云护卫齐齐闷哼一声,被威压逼得连退三步,手中青云戟嗡嗡震颤。
殿内那些琉璃灵灯“咔嚓”“咔嚓”接连碎裂了十余盏,灯油洒了一地。
“烟儿可是本座的亲女儿!是我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独女!”
紫阳真人须发皆张,双目赤红如血,几乎是在咆哮:“她的死,对我紫阳仙宗来说,就是天塌下来的头等大事!”
“烟儿还是叶绝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们大婚之日,东域十万修士共同见证,天道为证!”
“现在妻子惨死,他身为丈夫,身为东域正道魁首,难道要坐视不管,任由凶手逍遥法外吗?!”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青云仙宗的脸面上。
云镇子面色不变,同样缓缓站起。
在他站起的瞬间,一股磅礴如海的青色威压,从他体内涌出。
这威压不像紫阳真人那般狂暴霸道,而是如同万里云海,厚重绵长,无声无息却无可抵挡。
两股出窍期威压在殿中央碰撞,一些修为较低的宾客已经脸色发白,悄悄向殿外退去。
出窍大修士的威压对撞,哪怕只是余波,也足以让化神以下的修士重伤!
“紫阳真人,你误会了。”
云镇子摆了摆手,这才淡淡开口:“紫阳圣女的死,对我青云仙宗来说,自然也是一件天大的事!”
“烟儿不仅是你的女儿,也是我青云仙宗的媳妇,是绝儿的道侣。她陨落,我宗上下无不悲痛。”
“不过,事有轻重缓急,这个道理,真人修炼千年,应该比老朽更懂。”
云镇子抬手指向殿外:“绝儿的继任大典,还有七日就要正式开始了。”
“如今天下修士从五洲之地纷至沓来,齐聚我青云山,为的是什么?”
“是为了共同庆贺东域新一代魁首的诞生,是为了见证东域正道领袖的加冕!“
“我青云仙宗,现在已经是修仙界盛会的中心了!是天下正道目光汇聚之地!”
“若是此时因为要调查紫阳圣女的死因,而耽误了继任大典的筹备,怠慢了从五洲赶来的十万修士……”
云镇子目光扫过殿内所有来宾,缓缓道:“恐怕不仅你我两宗都会被人诟病,说我们不识大体、因私废公,更会对绝儿今后的威望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害!”
“真人应该明白,绝儿现在不仅仅是你的女婿,更是即将统领东域正道的魁首,他的威望,关系到整个正道的凝聚力!“
这番话说完,殿内不少来宾微微点头。
在他们看来,个人生死与宗门大业相比,确实应该退居其次。
“大长老说得不错。”
紫阳真人脸色铁青,刚要反驳,右侧第二位青袍老者也开口了。
这位老者看起来比云镇子年轻些,面容阴鸷,双目细长,正是青云仙宗二长老——云冥子,出窍初期修为。
“现在继任大典,才是头等大事!”
云冥子阴恻恻地道:“这关系到东域正道未来千年的格局,关系到对抗魔门的大计!”
“至于为紫阳圣女报仇……什么时候都可以。”
“紫阳真人请放心,我青云仙宗一定不会放过歹徒,必将倾全宗之力查明此事,将凶手捉拿归案,严惩不贷!“
他瞥了紫阳真人一眼,淡淡道:“只不过,这一切,都要等继任大典圆满结束后再说。”
“什么!?”
紫阳真人闻言,周身刚刚有所收敛的雷霆威压,再次剧烈波动起来!
“叶绝。自你和烟儿结为道侣之后,我紫阳仙宗给了你多大的帮助,你心里最清楚!”
紫阳真人额角青筋暴跳,死死盯住叶绝。
那眼神中不仅有丧女的悲痛,更有一种愤怒与失望!
“烟儿嫁给你那年,你虽然身具不灭神体,可比起你那个天生纯阳圣体的哥哥叶枫,差距何止云泥之别?”
这话戳中了叶绝内心最深的痛处,他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僵硬。
“是我紫阳仙宗!将宗门珍藏了三千年的‘紫阳造化丹’拿出来助你突破化神!”
紫阳真人却浑然不顾,继续厉声道:“是我宗三位出窍期长老轮流为你灌顶传功,损耗百年修为才将你的根基夯实!”
“是我紫阳仙宗动用所有资源人脉,为你造势宣传,将你推上‘东域第一仙苗’的宝座!“
“这三年,我紫阳仙宗几乎是在倾尽全宗之力,托举你一人修炼!”
“所有资源优先供应你,所有秘境名额优先给你,甚至为了替你扫清障碍,出手灭掉了三个可能威胁你地位的东域天骄!”
“这些事,你以为天下人真的不知道吗?!”
殿内一片死寂。
许多来宾都低下了头,假装没听见。
紫阳真人这番话虽然偏激,但基本是事实。
紫阳仙宗对叶绝的扶持,确实到了不惜代价的地步,这在东域高层修士圈中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紫阳真人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忽然提起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这件事,若是换做发生在叶枫的身上……”
叶绝的瞳孔猛的收缩!
“若是叶枫还活着,若是烟儿嫁的是他……”
“以他那重情重义的性子,此刻肯定是二话不说,暂停所有安排,也要全力查清真相,为烟儿报仇雪恨!”
“哪怕天塌下来,他也会把烟儿放在第一位!”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一些老一辈的修士,集体回忆起了那位意外陨落的青云圣子叶枫。
确实,叶枫是出了名的护短,曾因为一位意外伤害过叶绝的修士,孤身一人杀上金山宗。
当着对方宗主的面,亲手宰了那个有眼无珠的宗门天骄。
这件事,当时在东域震惊了无数修士。
也为叶枫奠定“东域第一天骄”助力良多,一度被奉为有情有义的修士典范。
相比之下,叶绝虽然表面温润,行事却总是以利益为先。
这点,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叶绝,本座今日就是要你给句明白话!”
“烟儿的死因,你查是不查?她的仇,你报是不报?”
紫阳真人死死盯着叶绝,一字一顿的问道:“你现在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一个准信!”
话音落下,整个青云凌霄殿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叶绝身上。
那些目光中有审视,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真正的关切。
叶绝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三息内经历了数次变化。
先是错愕,随即是愤怒,最后又归于平静。
尤其是在紫阳真人提到叶枫时,他眼中陡然闪过一道凌厉如刀锋的寒光,那寒光中蕴含着几乎无法压抑的杀意。
但这一切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叶绝缓缓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露出一丝悲痛。
“岳父大人请放心。”
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紫阳真人面前三尺处,深深一揖到底:“烟儿身死道消,叶绝心中同样也是万分悲痛!”
“紫阳仙宗、烟儿、以及岳父对叶绝的大恩大德,叶绝都铭记在心,永生不忘!”
“我叶绝能有今日,离不开紫阳仙宗的鼎力扶持,更离不开烟儿的倾心相伴!”
这番话情真意切,配上他泛红的眼眶,让不少旁观者动容。
“所以,烟儿的死因一定要查!她的仇,必须要报!”
叶绝直起身,声音陡然铿锵:“我叶绝在此对天立誓,若不能为烟儿讨回公道,此生道心蒙尘,修为永无寸进!”
看到这一幕,紫阳真人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许。
“不过,云镇子长老方才说得也有道理。”
“继任大典还有七日就要开始,如今天下十万修士齐聚青云山,叶绝身为东道主,实在是无法脱身亲自调查。”
不等紫阳真人发作,叶绝立刻补充道:“但是!岳父大人请放心,我已经派遣得力人手兵展开调查了!”
“由我青云仙宗执法堂首座亲自带队,前往苍南森林和剑雨楼调查。”
“这路人马乃是化神长老带队,配备追踪至宝‘天机罗盘’和‘溯影回光镜’,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等继任大典过后,叶绝一定会亲自出手,以青云宗主之尊,调动东域正道全部力量,亲手为烟儿讨回公道!”
“到时候,无论凶手是谁,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我必将其抽魂炼魄,永镇九幽!”
这番话有理有据,连最挑剔的人也挑不出毛病。
“这才像话。”
紫阳真人盯着叶绝看了足足十息,终于冷哼一声。
这声冷哼虽然依旧不满,但其中的怒意已经消散大半。
“叶绝,你给我记住!紫阳仙宗早已把全部赌注都押在了你一人身上!”
紫阳真人沉声道,但话中依旧带着警告,“我宗为了扶持你,几乎掏空了半数底蕴,得罪了无数势力!”
“你我两宗现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烟儿虽然身死道消了,但是希望你不要因此就无视紫阳仙宗,干出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事情!”
“否则,紫阳仙宗就算拼着宗门底蕴尽毁,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宗那位炼虚期的老祖,可还活着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也是实打实的实力展示!
“岳父言重了。”
叶绝脸色不变,再次躬身:“叶绝能有今日,全赖紫阳仙宗扶持,此生此世,绝不敢忘。”
“记住你说的话。”
紫阳真人最后深深看了叶绝一眼,转身一甩袖袍:“我们走!”
七名紫阳长老紧随其后,一行人化作七道紫色雷光冲天而起,转瞬间便消失在天际。
待紫阳真人彻底离开后,叶绝缓缓直起身。
他脸上的悲痛神色如潮水般退去,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眸深处,此刻寒光闪烁,杀意凛然。
“让诸位见笑了。”
他扫了一眼殿内众多宾客,忽然露出一丝歉意的笑容:“家务事,扰了大家的雅兴,来人——”
立刻有执事弟子上前。
“继续接待来宾。”
叶绝淡淡道,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七日后的继任大典,照常举行。”
“是!”执事弟子躬身退下。
叶绝转身走向宗主宝座,在经过云镇子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传音道:“大长老,派人盯着紫阳仙宗的一举一动。”
“另外,查清楚烟儿到底是怎么死的!我要在继任大典开始前知道答案。”
云镇子微微颔首,眼中闪过精光。
大殿另一侧,青灯禅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位枯禅寺住持自始至终都闭目静坐,仿佛入定老僧,对刚才的冲突似乎不闻不问。
此刻,青灯禅师缓缓睁开双眼,低声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缓缓起身,对叶绝合十施礼:“叶宗主,既然贵宗尚有要事处理,老衲便先行告退,待七日后再来观礼。”
叶绝连忙起身还礼:“禅师慢走。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青灯禅师转身带着八名罗汉缓步向殿外走去。
“嗯!??”
就在青灯禅师即将踏出大殿门槛时,突然身形一顿,猛的抬头看向东南方向的天空。
“禅师?”为首的金刚罗汉疑惑开口。
青灯禅师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远方的天际。
那双原本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精光爆射,瞳孔深处的金色“卍”字疯狂旋转!
只见东南方向的天穹尽头,隐约有一道紫金神光一闪而逝。
那光芒极其暗淡,若非出窍期修士的敏锐感知,根本无从察觉。
但就是这一闪而逝的光芒,却让青灯禅师脸色大变!
“这是……”他喃喃自语。
身旁的几位罗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更加疑惑:“禅师,您看到了什么?”
“老衲感受到了一股非常精纯的佛道气息……”
青灯禅师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和我们前些日子在西漠佛国,无尽血海岸边时,感应到的那股气息,一模一样!”
“什么?!”几名罗汉脸色骤变。
“您是说……翻江渡厄神舟?这怎么可能!”
其中一名罗汉失声道:“那件至宝八千年前就遗失在神魔鬼岛,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东域?!”
另一名罗汉忽然想到什么,脸色更加难看:“莫非……真的是玄寂老魔?”
“他不顾魔岛与佛国的万年约定,私自渡海登岸,还偷偷来到了东域!?”
“不可能吧!?如果玄寂老魔真的敢违背约定,私自登岸,那无异于向整个西漠佛国宣战!”
“不一定是玄寂老魔……”
青灯禅师盯着那道紫金神光消失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但一定是神魔鬼岛上的魔道!”
“不管是谁,敢擅自动用我佛国至宝,都是在亵渎佛祖!”
“而且,如果真是魔岛之人不向佛国报备便私自渡海登岸,那无疑是在自寻死路!”
“给他玄寂老魔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公然向我佛国宣战挑衅!”
他忽然怒哼一声,声音陡然转厉:“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走!随老衲过去看看!”
话音刚落,青灯禅师周身猛然爆发出璀璨金光!
那是佛门至高遁术“金光纵地法”施展时的异象。
“咻——!”
只见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长虹,冲天而起,直奔东南方向而去!
“走!”
八大罗汉见状,不敢怠慢,齐齐暴喝一声,周身同样金光爆闪。
八道金色遁光紧随青灯禅师之后,在空中汇聚成一道更加浩大的金色洪流,带着浩瀚高深的佛法气息,向着天边那道紫金神光的方向疾驰而去!
……
翻江渡厄神舟之上。
叶枫傲立船头,双手负于身后,一袭青衫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上,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深邃如海。
曾经的稚气早已褪尽,剩下一种历经生死磨难后沉淀下来的沉稳与沧桑,只是那双眼眸深处,依旧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前方天际尽头,青云山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那是东域第一仙山,是他出生、成长、曾经视为家园的地方。
一幕幕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叶枫还记得,那年他觉醒纯阳圣体,带着叶绝拜入仙门,师尊云崖子摸着他的头,语重心长。
说:“枫儿,你是我青云仙宗千年气运所钟,未来必将领袖正道,镇压魔门。”
那时的他,是青云圣子,是东域第一仙苗,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
然而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流落魔岛,绝地求生,魔岛苦修,智取翻江渡厄神舟,横渡无尽血海……
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带着化神中期的修为,带着一束大道之力,带着六位红颜知己,带着复仇的承诺,回来了!
可故乡还是那个故乡,人却已非昨日之人。
青云山上张灯结彩,不是为了欢迎他这个流落的圣子归来,而是在庆祝鸠占鹊巢的篡位者,即将登临宗主宝座。
天下修士齐聚,不是为了见证他的回归,而是为了恭贺叶绝成为东域魁首。
一股物是人非之感,漫过叶枫心头。
叶枫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主人……”
一声轻柔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沈雨柔、慕容澜、胡丽丽、青鸾、红鸾、南宫媚儿六女,此刻都站在他身后三丈处。
她们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的看着那个挺拔伟岸的背影。
在她们眼中,叶枫从来都是如山岳般沉稳,如利剑般锋锐,如烈日般耀眼的存在。
是她们心中无敌的象征,是带领她们走出绝境的领袖。
可此刻,这个从不示弱的男人,背影中竟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萧索。
那青衫在风中翻飞,竟有种说不出的孤寂。
“主人,不要感伤。过去的已经过去,重要的是未来。”
沈雨柔咬了咬唇,来到叶枫身侧:“叶绝的继任大典还有七日开启。”
“到时候,我们一定会当着天下十万修士的面,狠狠揭穿他虚伪的面具!”
“把他如何背叛兄长、如何勾结魔门、如何屠戮宗门抢夺资源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公之于众!”
慕容澜、胡丽丽、青鸾和红鸾南宫媚儿也走上前来。
“主人,我们会站在你身边,你失去的一切,我们帮你夺回来!”
“是啊主人,到时候我第一个冲上去,把那叶绝的脸打烂!让他知道,抢别人的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叶枫缓缓转过身。
看着这六张或清冷、或温婉、或娇媚、或英气、或神秘的绝美容颜,他心中那股冰冷的萧索之感,渐渐被暖流取代。
他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宗门,失去了地位。
但他也得到了生死与共的红颜,得到了超越血脉的羁绊。
或许,这就是天道给予他的补偿?
叶枫微微一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眉头一皱!
“嗯??”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尊大道紫金元神骤然睁开双眼,一束大道之力在周身疯狂流转!
“有人在用神念扫视神舟!”叶枫低喝一声。
数道强大的神念,正从东南方向飞速接近翻江渡厄神舟!
“唰——!”
叶枫大手一挥,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出现在了手中。
正是可以易容换型的【千机面具】!
“嗡——!”
一道神光闪过,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俊朗面容,再度幻化成了升仙教骆问道的模样!
这一切变化,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
沈雨柔六女同样反应极快,在叶枫戴上面具的瞬间,她们已经齐齐后退,站到了叶枫身后三步处,小心戒备着。
下一瞬!
“轰!轰!轰!轰!”
九道金色遁光如陨星般从天而降,正好拦在翻江渡厄神舟前方!
金色遁光散去,露出九道身影。
为首者,是一位高瘦的老僧,气息深沉如海,浩瀚如渊。
虽然没有任何威压外放,但叶枫却能感知到,此人至少是出窍中期的超级大佬!
在老僧身后,还站着八名中年僧人。
这八人身高都在八尺开外,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上篆刻着金色梵文。
他们赤裸着上半身,只在下身围着明黄色僧裙,手中各自持着降魔杵、金刚橛、伏魔杖等佛门法器。
这九名僧人一出现,目光就死死锁定在翻江渡厄神舟上。
当看到船身表面那流转的紫金梵文,看到船头那尊威严的不动明王法相,感受到那纯净浩瀚的佛门气息时——
“阿弥陀佛!”
八名中年罗汉同时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震撼与难以置信。
“果然是我佛国至宝翻江渡厄神舟!”
左边持降魔杵的罗汉失声道:“这气息,这佛光,这明王法相……绝对不会错!”
“八千年前遗失在魔岛的镇国至宝,竟然重现世间!”
右边持伏魔杖的罗汉脸色铁青:“难道真是玄寂老魔踏出魔岛了?这老魔头真是该死!”
“当年佛主与魔岛约定,魔岛之人未得允许,绝不得跨越无尽血海登岸!”
“他竟敢不向我佛国报备,就擅自来到五洲之地!这是公然在向我西漠佛国宣战!”
中间持金刚橛的罗汉眼中杀意沸腾:“若真是玄寂老魔,今日便是拼着陨落,也要将他留下!”
八名罗汉气息暴涨,随时准备出手。
但为首的那位高瘦老僧——青灯禅师,却始终没有说话。
他眼皮微微抬起,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金色光芒。
目光直接落在了船头那个男子身上。
四目相对。
叶枫心中凛然。
这老僧的眼神,仿佛能洞穿虚妄,直视本质!
“阿弥陀佛。”
青灯禅师双手合十,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洪亮,如古钟轰鸣。
“这位施主,老衲乃西漠佛国枯禅寺住持,法号青灯。”
“敢问施主尊姓大名,是何来历?这艘翻江渡厄神舟,乃我佛国八千年前遗失之至宝,为何会在施主手中?””
叶枫闻言一滞,这才想起自己手中这艘神舟,确实曾经是西漠佛国的天阶至宝。
难怪这几人直奔神舟而来,还以为是来找茬的。
原来是发现了失落的佛门至宝。
“原来是西漠佛国的青灯禅师,失敬失敬。”
想到这,叶枫拱手施礼,风轻云淡的道:“在下升仙教执事,骆问道。”
叶枫本以为,对方听到“升仙教”三个字,定然是茫然不知。
毕竟升仙教是万年前的魔门大教,就连神魔鬼岛上的魔道,都未必能够清楚。
正道五洲的修士,就更不可能知晓了。
“你说什么?!”
然而青灯禅师闻言,枯槁的脸上竟然露出了极其诧异的神色!
那双浑浊的眼睛精光爆射:“升仙教?!你是升仙教的人?!”
这反应,完全出乎叶枫预料!
这老僧……不简单啊!
竟然知道升仙教!?
“升仙教的执事,却出现在这里?”
青灯禅师向前踏出一步,周身佛光爆闪:“难道【活菩萨】已经回到升仙教,觉醒前世宿慧了吗?!”
叶枫瞳孔骤缩!
活菩萨?!
前世宿慧?!
这青灯禅师,口中说的难道是,升仙教那位圣胎转世的教主?!
叶枫知道升仙教主来历非凡,化为圣胎转世在正道五洲之地修炼,只等觉醒宿慧后重掌升仙教。
但那只是升仙教内部的秘辛,正道根本不可能有人知晓!
可眼前这位西漠佛国的得道高僧,不但知道升仙教的存在,还知道“觉醒前世宿慧”这种机密!
难道……升仙教主,就是青灯禅师口中的【活菩萨】?
而且听他的语气,这升仙教主似乎和西漠佛国有渊源?!
叶枫心中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但脸上却维持着平静,青灯禅师却已经等不及了。
“骆施主!你既然手持翻江渡厄神舟,又自称升仙教执事,那老衲问你……”
青灯禅师再次追问,语气急切:“神舟为何会在你身上?你驾舟前来东域,究竟所为何事?”
叶枫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天大的变数。
这个突然出现的青灯禅师,不仅实力恐怖,更掌握着他完全不知道的秘辛。
但与此同时,叶枫心中也升起一种直觉。
这个老僧,很有可能知道升仙教主和魔门的诸多秘辛!
如果能从他口中套出情报……
想到此处,叶枫忽然微微一笑。
抬起手,对着神舟轻轻一挥。
“嗡——!”
佛门禁制缓缓打开一个三丈见方的入口。
“青灯大师,此地罡风凛冽,云高天寒,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叶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依旧风轻云淡:“不如……请大师移步舟中,我们坐下慢慢详谈?”
青灯禅师盯着叶枫看了三息,又看了看那艘佛光流转的神舟,最终缓缓点头。
“阿弥陀佛。”
他宣了声佛号:“既然施主相邀,老衲便叨扰了。”
说完,他一步踏出,脚下生出金色莲台,托着他和八位罗汉缓缓飞向神舟。
“果然是那艘传说中的翻江渡厄神舟!”
“连当年佛国十八位大德高僧联手布下的‘万佛朝宗大阵’都完好如初。”
青灯禅师浑浊的双眼扫过鎏金船板,当看到那些繁复古老的佛门禁制完好无损,甚至比八千年前记载的更加精妙时,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这件法宝,乃是我西漠佛国八千年前,由当代佛主亲自赐予‘渡厄院’首座的法驾。”
“当年神魔鬼岛大乱,渡厄院首座为镇压魔祸,携此舟渡海前往魔岛,却一去不返,连人带舟失落在魔岛深处。”
青灯禅师看向叶枫,声音陡然转冷:“你既然能操控这艘神舟,定是魔岛之人无疑!”
叶枫微微一笑,从容不迫的看向青灯禅师:“禅师既然知道我是魔岛中人,为何还会登船呢?”
“难道就不怕我魔性大发,对你们不利吗?”
青灯禅师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忽然也笑了:“施主,你在试探老衲。”
“就凭你化神中期的修为,和你身后这六个妖女,还不是老衲的对手!”
说着,他整个人被金色佛光笼罩,枯瘦的身形在佛光中显得宝相庄严。
“不敢。”
叶枫风轻云淡的说道:“只是想知道,禅师的来意罢了!”
青灯禅师周身佛光缓缓收敛,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叶枫:“老衲来此,只为确认一件事。”
“你说你来自升仙教,想必现在【活菩萨】在佛母的护送下,已经回到了魔岛,并且已经觉醒前世宿慧,执掌升仙教了吧?”
叶枫闻言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错。”
他只回了两个字,声音平淡。
青灯禅师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如此……”
青灯禅师喃喃自语:“佛母果然将【活菩萨】送回了神魔鬼岛!”
“既然如此,她应该已经整合了升仙教势力,统一了神魔鬼岛!那为何没有先向我佛国通报传讯?”
他猛的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叶枫:“按照约定,【活菩萨】觉醒宿慧、重掌升仙教后,第一件事就该向佛主报讯!”
“为何老衲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反而在东域遇到了你!?”
“活菩萨和佛母,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叶枫心中震动!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大师好像对我升仙教的事情很熟悉?”
这话问得巧妙。
既没有承认自己知道,也没有否认,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试探对方的底细。
然而青灯禅师闻言,脸色却骤然大变!
“哦!?”
老僧浑浊的眼睛精光爆射,死死盯着叶枫,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竟然不知道【活菩萨】与我佛国的渊源?”
“佛母难道什么都没告诉你?”
他踏前一步,枯瘦的身躯爆发出山岳般的威压:“这不可能!”
“佛母临行前曾在佛主座前立誓,一旦【活菩萨】觉醒宿慧,必第一时间告知佛国!”
“你是升仙教执事,地位不低,怎么可能不知道此事?!”
“老衲斗胆猜测,你根本就不是升仙教的执事!”
话音未落,老僧忽然暴起出手,向着叶枫一把抓来!
这一抓,看似缓慢,实则快逾闪电!
“轰——!”
手掌在探出的过程中急速放大,瞬间化作一只方圆三丈的金色佛掌!
掌纹清晰如沟壑,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金色佛光,掌心处更有一个巨大的“卍”字旋转,散发出镇压一切邪魔的无上伟力!
佛门神通——擒龙手!
这一掌之下,便是化神后期修士也要被当场擒拿,神魂都要被佛光镇压!
“身为升仙教的执事,竟然不知道我佛国佛子【活菩萨】,就是你升仙教万年前的教主圣胎转世!”
青灯禅师的声音如雷霆炸响:“你这家伙的身份有问题!”
“让老衲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轰隆隆——!”
金色佛掌已至叶枫面门!
掌风压得叶枫长发狂舞,但他却没有躲闪,只是静静的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佛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就在佛掌触及的刹那!
叶枫动了!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食指伸出,指尖一点紫金光芒凝聚。
“嗡——!”
那光芒初时只有米粒大小,却在瞬间膨胀旋转,最终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紫金神光!
“破。”
叶枫轻吐一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