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知予坐在案前,两只纤纤玉手交叠在膝头上,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平静,但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
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凤眸,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桌上的两个空盘子。
一盘是上官钰送来的,奇形怪状、带着蛋壳的饺子。
一盘是傅晴雪送来的,精致考究、入口即化的桂花糕。
赵知予藏在袖中的指甲,不由自主地掐进了掌心里,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觉得有些荒谬,甚至有些愤怒。
凭什么?
这到底是凭什么?
上官钰是堂堂大楚七公主,身份何其尊贵,平日里在宫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如今为了顾淮,她竟然甘愿自降身份,钻进那烟熏火燎的厨房,弄得满脸锅灰,只为了送一盘奇形怪状的饺子。
而傅晴雪,也是名动洛安的才女,知微学宫大祭酒的掌上明珠,多少达官贵人踏破门槛都求不来她的一字半墨。
可她呢,竟然亲自去学宫后山采摘桂花,耗费心力做成糕点,巴巴地送到这赵国公府来。
而她们讨好的对象,不过是自己名义上的赘婿。
顾淮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这两个天之骄女如此自降身份地去巴结、去讨好?
赵知予的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与不爽。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一直弃之如敝履、甚至有些嫌弃的物件,突然被两个身份尊贵的人当成了绝世珍宝,抢着要捧在手心里。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顾淮这个当事人,居然还一副游刃有余、洒脱不羁的模样。
他凭什么能得到这两个女人的青睐?
赵知予越想,心里那股无名火便烧得越旺。
她端起茶盏,想要压一压心头的烦躁,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苦涩无比。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一柄白玉勺子,轻轻拨弄着茶盏里已经沉底的茶叶。
顾淮站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温度的骤降。
他摸了摸鼻子,暗自叫苦。
这女人的脸色,简直比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还要黑。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太清楚这种眼神代表着什么了。
这分明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此地不宜久留,撤退才是上策。
顾淮干咳了一声,脸上堆起一抹无公害的笑容。
“那个……娘子,既然两位姑娘都走了,这书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在下便不打扰娘子清修,先回偏院去温习功课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动作很轻,试图不引起赵知予的注意。
然而,他刚抬起脚,还没来得及落下。
“站住。”
一道冰冷彻骨的声音,在书房内缓缓响起。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顾淮的身子瞬间僵硬在半空中。
他有些尴尬地收回脚,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有些无辜的笑容。
“娘子,还有何吩咐?”
赵知予没有立刻说话。
她缓缓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案几上。
“啪。”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凤眸,毫无温度地落在顾淮身上。
顾淮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今晚,来我院里用膳。”
赵知予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顾淮愣住了。
他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啊?”
“去娘子的院子里用膳?”
顾淮有些懵逼地看着她。
大楚虽然风气相对开放,但他和赵知予这个名义上的夫妻,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成婚至今,两人除了在大哥回家那天一起吃过一顿饭之外,平日里都是各吃各的,连面都见得极少。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你不愿意?”
赵知予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淮连连摆手,求生欲让他瞬间做出反应。
“只是……平时不都是各自在院里解决吗?”
“今天娘子突然叫在下一起用膳,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顾淮试探性地问道。
他实在想不出,除了公事,赵知予能有什么理由主动找他吃饭。
赵知予听着他这番推脱之词,心中那股邪火终于忍不住蹿了上来。
她冷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那张清冷高傲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阴阳怪气。
“事?”
“你多虑了,能有什么要紧的事。”
“不过是我瞧着,今儿个顾公子这嘴,可是被两位贵人养得极刁。”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顾淮面前。
一股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一个是大楚的公主,不惜屈尊降贵,亲手为您包了饺子。”
“一个是学宫的才女,特意采了后山的桂花,为您做了糕点。”
赵知予的声音越来越轻,但语气里的酸意却几乎要溢出来。
“顾公子真是好大的福气,能得这两位天之骄女如此青睐。”
顾淮听得头皮发麻。
他总算明白这女人为什么生气了。
这分明是吃酸醋。
不对,这女人怎么可能会吃他的醋?
估计是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或者是单纯的看自己不顺眼。
“娘子说笑了,那都是意外,在下与她们不过是普通朋友。”
顾淮试图解释。
赵知予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我虽然不才,但也粗通几分厨艺。”
她逼近了一步,一双凤眸死死地盯着顾淮的眼睛。
“今晚,妾身便亲自下厨,做几道家常便饭。”
“到时候,还请顾公子好好品鉴品鉴,看看妾身的手艺,比之公主的饺子、傅姑娘的桂花糕,又当如何?”
“顾公子,您可得早点来啊。”
最后一句话,赵知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淮彻底傻眼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高冷强势、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此刻竟然像个市井小妇人一般,在这里跟他阴阳怪气。
这还是那个冷酷隐忍、手段强硬的赵国公府嫡女吗?
她会做饭?
顾淮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上官钰那惨不忍睹的饺子,以及自己差点被蛋壳硌碎牙的惨状。
这位大小姐要是亲自下厨,做出来的东西能吃吗?
他不会命丧今晚吧?
“娘子,这……这大可不必。”
顾淮干笑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娘子千金之躯,怎能沾染庖厨之气?”
“况且,在下随便吃点什么都行,实在不敢劳烦娘子。”
“我让你来你就来,哪那么多废话!”
赵知予突然变脸,也不再阴阳怪气了,顿时让顾淮吓了一跳。
“哎!”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更何况,他现在还指望着赵国公府这个大树。
“夫人言重了。”
顾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无奈而洒脱的笑。
“既然娘子盛情邀请,在下今晚定当准时赴约。”
“夫人,没什么事儿,我便先告退了。”
他微微拱手,随后如蒙大赦,转过身,脚底抹油般地溜出了赵知予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