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北境,南梁壁垒边关。
日头毒辣,晒得城头青砖滚烫,连吹过边塞的风都是燥热的。
戍边小兵赵三背靠垛口长枪拄地,浑身汗黏在粗布军衣上,疲惫得眼皮发沉。
青州大旱整整一年,可这冀州边境安稳太平了数十年,从来都是只闻灾情、不见战乱。
整整半年,边关无警、狼烟未起,连寻常的山野匪寇都不见踪迹。
守城的兵卒日日站岗日晒,除了枯燥值守,只剩无尽慵懒。
赵三揉了揉发酸的眉眼,喉咙干涩冒烟,长长打了个慵懒的哈欠。
哈欠声未落,眼角随意扫向千里荒芜的地平线。
下一秒,他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方才还空空荡荡、死寂荒芜的原野尽头。
不知何时,黑压压的一片人潮,铺天盖地涌了出来。
不是零星流民,不是三五逃荒的百姓。
是密密麻麻、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头尾的人海
无穷无尽的人影从远方地平线上涌起,如同黑色潮水倾覆荒原,黑压压压向边关壁垒。
烈日之下,能清晰看见前方所有人狼狈不堪、衣衫褴褛,不少人衣不蔽体、赤脚踩在滚烫焦土上。
最让人心胆俱寒的是——每一个人眉宇间,都透着饿到极致的疯狂与狰狞。
无数流民手中攥着柴刀、木棍、锈矛、破碎农具,甚至是磨尖的石块。
最前方那一排排士卒,额间尽数抹着刺眼的红泥,猩红点点,在枯黄死寂的原野上,触目惊心!
是赤眉军。
还有后方列着松散阵型、手持粗制长戈、步履沉稳的绿林兵卒。
绿林、赤眉,两股席卷青州的流民乱军,竟全部杀到了冀州边境。
“咕噜——”
赵三狠狠吞咽了一口唾沫,方才的慵懒困意瞬间被彻骨寒意冲得一干二净。
他头皮炸开,手脚瞬间冰凉僵硬。
方才还死寂荒凉的南疆原野,瞬息之间,被数十万人流彻底填满。
人海铺地连天,步步逼近,脚步声汇聚成沉闷厚重的轰鸣,如同万马踏地,震得远处大地都隐隐震颤。
那不是行军,那是绝境生灵堆砌出的滔天洪流,带着饥寒的恨意、求生的疯狂,碾压一切前路阻碍。
城头上数十名值守哨兵,此刻还有大半靠着城墙打盹、闲聊、发呆。
没人察觉绝境将至。
赵三嗓子发紧,喉咙干涩到发疼,一股极致的恐惧不禁涌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扯破嗓子嘶吼出声,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极致的惊惶与不安:
“敌!!敌袭——!!”
“前方大量流民,铺天盖地!杀过来了!!”
这一声嘶吼,如同惊雷炸在城头。
原本松散慵懒的城头瞬间死寂一瞬。
下一刻,彻底大乱!
所有靠墙休憩、闲聊打盹的戍边士兵猛地惊醒,脸上的倦意瞬间化作惨白惊恐。
人人扑到垛口边探头眺望。
一眼望去,无边无际的流民人潮黑压压压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根本望不到尽头。
那种人山人海、遮覆原野的压迫感,根本不是区区数百城头守军能够抗衡的。
“我的娘……这么多人?!”
“不是逃荒!是杀过来的!是绿林赤眉乱军!”
“青州的流民军打进来了!边境完了!”
慌乱的惊叫此起彼伏,彻底乱成一团。
有人手脚发抖抓不稳长枪,铁枪哐当砸落在青砖地上。
有人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死死盯着那不断逼近的黑色人潮。
还有人疯了一般扑向狼烟台,手抖得连点火的火石都握不稳。
往日操练的军纪、戍边的镇定、常年的安逸底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远处地平线上。
无边流民洪流脚步不停,越来越近。
前方赤眉死士双目赤红,手持简陋兵刃,带着绝境搏命的疯狂,死死盯着前方的边关雄城。
后方绿林军阵整齐推进,隐隐有杀伐阵型铺开,封锁整片边境原野。
大地震颤不止。
烟尘漫天翻涌。
城头乱象彻彻底底炸开。
戍边士兵奔走嘶吼,兵刃碰撞哐当作响,原本整齐的守御阵型瞬间碎得七零八落。
火石几番磕碰才擦出零星火星,狼烟迟迟无法点燃,绝望的气氛死死笼罩整座南梁壁垒。
小兵赵三僵在垛口前,浑身冰冷,手脚发麻。
他从未见过这般可怖的阵仗。
不是千军万马的朝廷精锐,却是数十万饿到极致、悍不畏死的流民。
漫山遍野的人影填平了原野沟壑,层层叠叠往前压进,脚步声汇聚成沉闷的轰鸣,震得城头青砖都在微微颤动。
城上守军不过三千人,在这无边人海面前,如同沧海一粟,渺小得可笑。
关外荒原,大军中枢。
两道身影立于人流最前方的高土坡上,遥遥注视着慌乱失措的南梁雄关。
左侧之人身披洗得发白的旧战袄,身形挺拔,眉眼沉稳锐利,腰间悬一柄制式残缺的环首刀,身上隐隐有久经沙场的军伍煞气。
正是绿林首领,周戍。
他本是大胤退役边军校尉,熟稔军阵攻防、攻守谋略,是两股流民军中最善统筹布局之人。
右侧之人赤裸半边古铜色臂膀,身躯魁梧雄壮,肌肤沾满尘土血污。
眉心一抹赤红泥印鲜艳刺眼,双目凶光湛然,周身涌动着野蛮霸道的搏杀之气。
正是赤眉首领,屠魁。
此人纯粹草莽出身,一身横练肉身蛮力惊人,最擅死战破城、近身碾压,麾下赤眉士卒,个个都是敢拿性命换一口粮食的亡命之徒。
数十万大军缓缓停驻阵前,人流如潮,却隐隐有章法可循。
绿林兵卒列成松散盾阵压在中后,赤眉死士聚于阵前,人人握紧刀棍,呼吸粗重,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悍然冲锋。
屠魁眯起铜铃般的大眼,望着慌乱不堪的边关城头,粗重的笑声响彻荒原,带着极致的狂放与不屑:
“周校尉,你看看这大胤边关守军!”
“整日耽于安逸,军备废弛,一个个养得油光水滑,实则皆是酒囊饭袋!”
“坐拥雄关壁垒,手握兵刃甲胄,却被我等一群流民吓得魂飞魄散,可笑至极!”
一年大旱,青州赤地千里,他们麾下数十万兄弟、百姓,饿殍满地,挣扎在生死边缘。
而冀州坐拥沃土粮草,官府世家囤积居奇,安逸度日,两相对比,心中恨意滔天。
周戍眸光平静,遥遥望着高耸的南梁壁垒,语气沉稳,无半分浮躁,却藏着沉沉野心:
“安逸百年,大胤边军早已没了守土血性。”
“朝廷腐朽,官吏贪墨,世家盘剥百姓,这天下,早就烂透了。”
“若不是朝廷断了赈灾粮,层层克扣,逼得百万流民无家可归、无粮可活。”
“我等草莽百姓,岂愿弃耕持刀,起兵作乱?”
他曾食过大胤军饷,也曾守过边疆故土,心中从无反骨。
可乱世不公,逼得寻常百姓无路可走。
屠魁握拳,骨节咔咔作响,眼底满是杀伐与决绝:
“青州早已无粮可食,再守原地,数十万弟兄只会活活饿死!”
“如今南北合兵,绿林赤眉一体,兵锋直指冀州!”
“冀州粮草充盈、州县富庶,只要踏平这座边关,前方千里沃土、无数粮仓,尽数归我等所有!”
周戍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更北的冀州腹地,语气凝重却坚定:
“不止是冀州。”
“大胤气数已尽,各州人心涣散,世家割据,武道宗门坐视苍生流离,朝廷威仪早已压不住天下乱象。”
“今日我等流民求生,明日便是乱世逐鹿,先取冀州沃土,休养生息,再图北上,搅动整个北地格局!”
屠魁闻言,眼中凶光大盛,眉心红泥刺眼夺目:
“好一个乱世逐鹿!”
“这天下权贵世家锦衣玉食,视百姓草芥人命。”
“今日起,我赤眉、绿林,便替天下流民争一条活路!”
“破边关!入冀州!屠豪强,分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