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树下,几个纳鞋底的妇人凑成一堆,针线穿得飞快,舌头转得更快。
“瞧见没,孙家那小子又往县城跑了。”
“可不是嘛,整天游手好闲,听说跟那个被陈家赶出来的张韬搅在一块儿。”
“一对二流子!正经活不干,准没干啥好事。我家那口子说了,离这俩远点。”
话音刚落,陈文华踱了过来。
他凑上前,脸上堆出一副温和斯文的样子。
“几位大姐,跟你们打听个事。孙昊孙兄弟,是住这村吧?”
妇人们抬头打量他,见这后生穿得齐整,说话又客气,戒备先松了三分。
“你找孙昊?”
“是。”陈文华搓着手,诚恳地说道,“不瞒大姐,我是孙昊城里念书时的老同学。听说他最近被人忽悠去倒腾违禁品,我这当同学的,怕他犯法坐牢,特意来劝劝他回头是岸。”
胖大姐吓得一激灵,赶紧伸手往土路那头一指。
“嗨,你来得正巧!前头那个挎着帆布包、走得急吼的,就是孙昊。刚出村往县城去了。你可得赶紧去,别让他犯了错误。”
陈文华顺着那手指看过去。
百十米外,一个壮实的背影正闷头赶路,肩上斜挎着个鼓囊的包。
“多谢大姐,我这就去救他。”
他丢下这一句,脚步轻快地缀了上去。
……
县城,花鸟巷。
孙昊这趟在徐老板那儿结款格外利索,徐老板还连连催问下次拿货的时间。
孙昊将厚厚一沓钞票贴身揣好,他拍了拍胸口,脚步都带着风。
刚拐进胡同口,一道人影从墙角闪出来,硬生生挡住了去路。
孙昊脚下一个急刹,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突然冲出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哎哟,这不是孙昊吗?跑这么急干嘛?”
孙昊一愣:“你们谁啊?撒手!”
这时,陈文华才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把玩着一副银手镯,笑眯了眼:“兄弟,看你这春风得意的样,是发了什么财呀?做的什么好买卖,带哥一个呗?”
孙昊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脑海中闪过张韬那句极其严肃的叮嘱:财不外露。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揣进裤兜,攥住了那把防身的折叠弹簧刀,目光如刀般盯着陈文华:“陈文华?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陈文华往前逼了半步,压低声音,“我就想知道,你跟张韬那个野种在搞什么鬼。你要是不说,这俩兄弟可是派出所的‘线人’,把你当投机倒把的典型抓进去,判个三年五载的,你妈可就要哭瞎眼了。”
孙昊脸色一变。
陈文华以为抓住了软肋,得意地伸出手:“把包打开,让我看看是什么好货。咱俩搭伙干一票,保管让你翻身,也不用跟着张韬那个泥腿子担惊受怕。”
“翻身?”孙昊突然冷笑一声,眼里的惧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劲。
“老子裤子都快当出去了,上哪给你找门路!”
孙昊猛地一沉肩,利用体重优势狠狠撞向左边那人,同时右腿一记扫堂腿绊倒右边那个。那两个“线人”显然是陈文华花钱雇的地痞,哪见过这阵仗,顿时摔作一团。
“陈文华,想阴老子?你也不打听打听韬哥是怎么教我的!”
孙昊啐了一口,挥着拳头就冲了上去。
陈文华被撞得一个趔趄,眼镜都歪了,看着孙昊那不要命的架势,吓得连连后退:“疯狗!你个疯狗!给我等着!”
孙昊没理会狼狈逃窜的陈文华,捡起地上的帆布包,眼神阴鸷地盯着陈文华消失的方向。
韬哥说得对,这帮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陈文华站在巷口,整理着被抓皱的衬衫,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甘心。
那个被陈家一脚踹出门的泥腿子张韬,竟然真在做生意,而且连孙昊这种愣头青都被调教得这么凶。
凭什么?
陈文华盯着那块“昌盛调剂行”的破招牌,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既然软的你不吃,那就别怪我下死手了。
……
陈文华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徐老板正翘着二郎腿打盹,听见动静,半睁开眼。
陈文华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摸出一张大团结,拍在玻璃台面上,开门见山。
“老板,跟你打听个人。一个叫张韬的,是不是常来你这儿做生意?”
徐老板眯着的眼倏地睁开。
他低头瞅了瞅那张钞票,又抬眼把陈文华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把钱推了回去。
“小兄弟,我这门朝大街敞着,是做买卖的,不是查户口的。”
“我这人就一个规矩,只认钞票,不认人头。你要买货,咱好商量。打听人,对不住,没这项生意。”
陈文华不死心。
“老板,我这是好心提醒你。那个张韬,底子不干净,来路野得很。你跟他走货,迟早要惹上麻烦,到时候连累的是你这铺子!”
这话本想敲山震虎。
谁知徐老板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他在省城黑白两道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这种跑上门来套话挖墙脚的小瘪三见得多了!
这毛头小子上来又是打听又是泼脏水,分明是冲着张韬这条财路来的。
想截胡?
徐老板一拍柜台,霍地站起身。
“我说你这小子放的什么连环屁!”
“自己听不懂人话是吧?爱买货就掏钱,不买货就给老子滚蛋!别在这儿挡着我发财的道!”
陈文华被这一通骂噎得脸发烫。
他僵在原地,半晌,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飞快写了串电话号码,硬塞到柜台上。
“老板,你要是想通了,随时给我挂电话。我出的价,绝对比他高。”
说完不等回话,转身就走。
徐老板瞧着那纸条,嫌恶地捏起一角,揉成一团,朝门外一弹。
“呸!居然想挖老子的客户。”
巷子外头。
陈文华揣着手,脸黑得能滴出水。
那个被陈家一脚踹出门的泥腿子张韬。
竟然真在做生意。
听上去,竟然还做得风生水起,连花鸟巷里这些老滑头都肯替他遮掩。
凭什么?他被踢出陈家还能过程这样?
而他陈文华顶着城里少爷的名头,刘海涛、陈国海那么多人捧着,倒腾点货还得偷偷摸。
那个野种倒好,赚的钱怕是不比他这个正经少爷少。
陈文华站在巷口,牙关咬得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