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媛媛断断续续的呜咽。
“必须得去。”
“这趟的客户是南边最大的供货商,人家拿货来试我的底盘。我要是放了鸽子,前头铺的所有路子全打水漂,以后再想搭上这条线,门儿都没有。”
沈秋雨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垂下头,盯着被窝里媛媛那张小脸,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嘴唇在发抖。
那股子熟悉的绝望又翻涌上来。
她想起以前的张韬,媛媛发烧烧到抽搐,他连回头看一眼都嫌烦,甩下一句矫情就摔门走了。
现在嘴上说得好听,到了节骨眼上,还是一样。
把她跟媛媛扔在家里,死活不管。
张韬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他没急着辩解。
窗户纸上已经泛起一层灰白。
鸡还没叫头遍,但黎明的轮廓隐约可见。
“天快亮了。”
张韬忽然开了口。
“我等下就去隔壁找人,咱们带媛媛上县医院。我把你们娘俩安顿好了,再出发。”
沈秋雨抬头。
她愣愣地看着炕沿边蹲着的男人,半晌没缓过神。
以前那个张韬,别说送孩子去医院了,连句烧退了没都懒得问。
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上来。但这回不一样。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使劲点了点头。
“嗯。”
天蒙蒙亮。
媛媛的热度总算降了些,不再烫得吓人,但整个人蔫巴巴的,挂在沈秋雨脖子上直哼哼。
张韬催着车夫径直朝县医院赶。
挂号、排队、问诊。
医生扒开媛媛的嘴照了照,又摸了摸脖子两侧的淋巴。
“急性扁桃体炎,嗓子都肿了。好在退烧还算及时,再拖半天,往肺里走就麻烦了。”
医生摘下听诊器,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
“住院打几天消炎针,问题不大。”
张韬接过处方,准备去窗口缴了住院押金。
护士站。
一个女护士刚给前头的病人办完住院。
沈秋雨抱着媛媛挤过去,小心翼翼地问:“护士同志,孩子烧得厉害,能不能通融一下,走廊加个床也行……”
那护士一抬头,正是陈秀春的一个远房表妹。她早就看到了张韬,这会儿瞥了一眼沈秋雨,又看了看媛媛,阴阳怪气地说道:“加床?加什么床?这医院是你家开的?没床位就是没床位,去别的医院吧。哦对了,别的医院估计也没床位,今天全县儿科都满。”
沈秋雨急得眼泪直流:“同志,求求你,孩子才三岁……”
“别跟我来这套。我说没床位就是没床位。再说了,这种小病回家喝点水就行了,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周围人指指点点,却没人敢说话。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横空伸过来,一把抓住了护士的手腕。
“你说谁占着茅坑不拉屎?”
张韬不知何时站在了窗口前。“你……你干什么?放手!这是医院!”护士被张韬的气势吓到了,拼命挣扎。
“我是来给孩子看病的,不是来听你放屁的。”张韬手上加力,“你当我不认识你,到底是真的没床位了还是你故意的,医生都开了单子让住院了,不行就叫医务科来。”
周围病人指指点点,那护士才作罢,说道,“我刚刚漏看了,5房间还有个病床,这就给你办。”
病房里四张铁架子床。
沈秋雨抱着媛媛坐在靠窗那张,护士拎着吊瓶架过来,往媛媛手背上扎针。
小丫头又哭了一通,哭着哭着,眼皮耷拉下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张韬趁着空档出了医院大门。
二十分钟后拎着一兜子东西回来。
牙刷、毛巾、饼干、两个苹果,还有一个红色塑料娃娃。
他把娃娃塞进媛媛的小手边,日用品一样样摆上床头柜。
沈秋雨盯着那个红娃娃,鼻子发酸。
“多少钱?”
“不贵。”
媛媛睡得沉,小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只手无意识地搂住了新娃娃的胳膊。
张韬在床边站了片刻。
他俯下身,拉过沈秋雨的手,塞进一叠大团结。
“秋雨。这趟我约了个顶要紧的大客户,货已经在路上了,我必须得去。”
沈秋雨咬着下唇,没吭声。
“但我保证,我尽早回来。”
沈秋雨抬起红肿的眼,看了看吊瓶架上的药液,又低头看了看媛媛烧得蔫巴巴的小脸。
“媛媛住院了,有大夫看着,没事了。”她吸了吸鼻子,把被角给女儿掖了掖,“你去忙你的吧。”
张韬没动。
沈秋雨又抬头看他,使劲挤出个笑。
“真没事。我守着她,你放心。”
张韬伸手,把床头柜上那兜子苹果往里推了推。
“你照顾孩子,也得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饿着。”
“知道。”沈秋雨催他,“赶紧走吧,别误了正事。”
张韬最后看了一眼媛媛。
小丫头在药劲儿里睡得沉,一只手还攥着那个娃娃。
他转身,大步出了病房。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回头。
病房门半掩着,沈秋雨的侧影映在门缝里,正低着头给媛媛擦额头。
张韬收回视线,转身下楼。
……
赶到省城货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昏黄,照着满地碾碎的烟头和油渍。
几辆解放牌卡车歪歪斜斜地停在空地上。
赵老四叼着烟蹲在轮胎旁边,看见张韬从三轮车上跳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我说韬子,你这两眼窝子都快陷下去了。”
赵老四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要不找个招待所歇一宿再走?赶夜路也不安生。”
张韬摆手。
“不打紧,路上车里眯一会儿就行。今晚就走。”
赵老四瞅了他两眼,没再多劝。
转身冲驾驶室里喊了一嗓子。
“老刘!发车!”
引擎轰地一声闷响,整辆解放卡车抖了两抖。
孙昊从车斗里探出脑袋,冲张韬伸出手,一把将他拽了上去。
张韬一屁股坐下。
孙昊凑过来,压低嗓门。
“媛媛咋样了?”
“住院了,扁桃体发炎。打消炎针,问题不大。”
孙昊点点头,没再问。
卡车颠簸着驶上国道。
张韬把外套裹紧了些,闭上眼。
睡不踏实。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媛媛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还有沈秋雨红肿的眼。
但另一根弦绷得更紧。
一千块电子表,两百条牛仔裤。
南边那个供货商等着掂他的斤两,这趟要是砸了,前头铺的所有路子全部报废。
不是不牵挂家里,是这盘棋走到了中局,落子无悔。
边境口岸。
卡车停稳,孙昊跳下车斗,习惯性地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抬脚就朝右手边的货棚走。
张韬一把拽住他胳膊。
“这回先不摆摊。”
孙昊回头。
“咱先找人,谈生意。”
孙昊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把帆布包搁回车斗,老老实实跟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