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如同破碎的镜面,轰然散开。
血色光影迅速褪去,冰冷的地下废墟重新陷入死寂。
陈凡缓缓睁开眼,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大哥哥……”
小白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缩在金螭剑旁边,小手紧紧揪着衣角,眼中还残留着没有散去的悲伤与愤怒。
她抬起头,咬牙道:“是玄天剑宗!他们就是当年背叛宗门的坏人!”
“先别急。”
陈凡在识海中安抚了一句,声音依旧平静。
可他的指尖,却不自觉地轻轻颤了一下。
渺渺仙路,最忌讳被仇恨冲昏头脑。
玄天剑宗传承万年,底蕴深不可测,背后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谁也说不清楚。
眼下,他绝不能因为一段幻象,就贸然把自己置于死地。
陈凡收回按在冰棺上的手,转身看向一旁。
宁长渊的残魂并未完全消散。
那道虚影已经淡得几乎透明,却仍然静静悬在冰棺旁,望着陈凡。
“前辈。”
陈凡压下心中的震动,问道:“刚才画面里,破坏主阵眼的白衣剑修,衣袖上的剑纹为何与如今玄天剑宗的标志如此相似?”
宁长渊沉默了片刻,嘴角浮现出一抹自嘲。
“玄天剑宗……”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一段极其遥远的往事。
“没想到万年之后,他们竟然已经自立门户,名动一方了。”
宁长渊抬起头,目光穿过废墟,仿佛看到了万年前那场灭门之战。
“当年的太初剑宗,内部本就有两脉之争。”
“一脉认为剑修当循序渐进,以自身剑心沟通天地,走堂堂正正的剑道。另一脉却觉得这样太慢,主张借外力淬炼杀伐剑意。”
陈凡眉头微动。
“外力?”
“上古血魔的魔血。”
宁长渊声音低沉。
“他们认为,只要以魔血淬炼剑体,便能在最短时间内铸成无敌杀剑。最初,这个想法还只是私下争论,可后来,那一脉逐渐失控,开始暗中研究血魔留下的力量。”
他顿了顿,眼中的恨意越来越深。
“领头之人,便是当时的副宗主。”
“大战爆发那天,副宗主一脉与血魔支系暗中勾连。那名白衣剑修,正是他们的人。”
宁长渊抬起手,虚幻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先是偷袭大长老,随后斩断护宗大阵的法力枢纽,强行在内部打开缺口。”
“阵法一破,地底的血煞便冲了出来。太初剑宗原本还能与外敌周旋,可那道缺口一开,整个宗门就像被人撕开了后背。”
陈凡沉默不语。
他已经亲眼见过幻象中的惨状,自然明白那一剑意味着什么。
宁长渊继续道:
“宗门覆灭后,那些叛徒带走了藏经阁大半典籍,还有大量灵石、法宝和传承秘术,随后离开东洲,逃往中州。”
“他们在那里改头换面,将太初剑典拆解、篡改,重新取了一个名字——玄天剑意。”
宁长渊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讥讽。
“他们对外宣称,太初剑宗毁于魔乱,自己则是继承正统剑道、拯救东洲的宗门。”
“可实际上,他们不过是踩着同门的尸骨,抢走了太初剑宗的传承。”
话音落下,废墟中一片安静。
识海里,小白已经气得小脸通红。
“他们抢走了太初的剑法,还抢走了太初的名字!”
她挥舞着小拳头,眼中满是委屈。
“明明真正的太初剑宗被他们害死了,他们还敢说自己是正统……太不要脸了!”
陈凡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许多原本想不通的事情,此刻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当初周岳、赵清,还有玄天剑宗弟子追杀老鬼,甚至不惜跨洲寻找太初剑宗残篇,并不是单纯为了争夺功法。
他们是在清理痕迹。
他们想杀掉老鬼,毁掉真正的太初传承,让玄天剑宗的“正统”身份永远无人质疑。
“原来如此……”
陈凡低声自语。
剑无尘、赵清,还有高高在上的玄天剑宗,从他得到《太初剑典》残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他结下了因果。
他从没想过做什么拯救苍生的大英雄。
在修仙界,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可有些事情,根本不是想躲就能躲开。
老鬼的传功之恩,玄天剑宗的追杀,太初剑道的传承……这盘棋,他早就已经身在其中。
宁长渊看着沉默的陈凡,目光渐渐落到他的丹田位置。
以他生前金丹后期剑修的眼力,自然能察觉到,陈凡体内已经凝聚出一枚剑胎。
那枚剑胎尚且稚嫩,却有一股极其纯正的太初剑意。
宁长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小友,你体内的剑胎已经成形。”
他指了指陈凡手中的残破剑丹。
“那群叛徒占据中州,经营万年,底蕴远非如今的你能够抗衡。若是身份暴露,就算你有太初剑意,也只有死路一条。”
陈凡点头。
“晚辈明白。在实力足够之前,绝不会主动招惹玄天剑宗。”
这是事实,也是他一贯的做法。
宁长渊眼中的赞许更浓了几分。
当年的太初剑宗,有不少弟子天赋极高,却性情刚烈,遇事只知道拔剑硬拼。
若他们能多几分谨慎,太初剑宗或许不会走到覆灭那一步。
而眼前的陈凡,显然不是那种人。
懂得取舍,知道隐忍,关键时候又敢于搏命。
这样的人,反而最有可能把太初的传承延续下去。
“老夫残魂将散。”
宁长渊的身影从脚下开始化作金色光点。
“临死之前,能见到真正的太初传人,也算没有白等这万年。”
陈凡看着他,郑重拱手。
“前辈放心,若晚辈日后有能力,必会查清太初剑宗覆灭的真相。”
“至于复仇……”
陈凡顿了顿,平静道:“晚辈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做无谓之事。但只要时机成熟,玄天剑宗欠下的债,晚辈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宁长渊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好。”
“修士当知进退,也当守本心。你能这样说,老夫反而放心了。”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声音也逐渐微弱。
“你若愿意继承太初……”
宁长渊抬起手,指向陈凡手中的残破剑丹。
“老夫便送你一道真正的剑修根基。”
“剑丹之中,封存着老夫毕生剑意。虽然经历万年,已经残缺不全,但足以替你洗炼剑胎,重铸太初根基。”
陈凡目光一凝。
洗炼剑胎,重铸根基?
这等机缘,绝非普通传承可比。
可宁长渊没有立刻将剑丹交给他,而是神色郑重地提醒道:
“不过,剑意入体,必有风险。你的修为尚浅,若神魂不够坚定,反而可能被剑意冲垮。”
“到那时,轻则剑胎崩裂,重则神魂俱灭。”
陈凡低头看着手中的残破剑丹,眼中没有退缩,只有一片冷静。
“前辈可有办法降低风险?”
“有。”
宁长渊缓缓说道:
“以你自身太初法力为引,先在丹田中布下引剑阵,再让剑丹本源一点点融入剑胎。切记,不能贪快。”
“若剑意失控,立即斩断联系。”
陈凡点了点头。
“晚辈记住了。”
宁长渊看着他,最后问道:
“你可愿接下?”
陈凡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将残破剑丹托在掌心,太初法力一点点渡入其中。
嗡!
剑丹轻轻震动。
一道凌厉到极致的剑意,瞬间从其中迸发出来,直冲陈凡识海!
宁长渊的残魂彻底化作金光,消散前,声音在废墟中缓缓回荡:
“太初未灭,剑意长存。”
“后来者……莫忘本心。”
下一刻,残破剑丹光芒大盛,化作一道暗金流光,直奔陈凡丹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