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外。
黑金色的雷霆漩涡无声翻滚。
天地间仿佛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原本奔腾咆哮的地底岩浆河,此刻竟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连翻涌的火浪都凝滞了几分。
“剑心劫……”
火灵道人死死盯着那团黑金漩涡,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按在阵法铭文上的双手微微颤抖,眼底第一次浮现出压制不住的惊骇。
寻常修士渡金丹劫,所面对的不过是天地风雷之威。
肉身足够强横,法宝足够充足,再辅以阵法庇护,尚有几分强行撑过去的可能。
可剑修不同。
剑修之道,主杀伐,求锋芒,宁折不弯。
一生修行,斩妖、杀敌、夺机缘,手中之剑染血无数,最容易积聚杀业、执念与不甘。
而剑心劫,便是天道借雷霆之力,直指剑修最深处的本心!
它不毁肉身,不破法宝。
它只问剑心。
若道心有缺,执念难消,便会被劫雷自神魂深处引爆。
届时肉身纵然完好无损,神魂也会湮灭于无形,只留下一具空空荡荡的躯壳。
“这小子刚刚硬扛两重雷火劫,又遭剑心问劫……”
火灵道人喉结滚动,低声喃喃。
“他能撑得住么?”
就在这时——
轰!
一道丈许粗细的暗金色雷霆,自那黑金漩涡中悄然落下。
没有雷鸣。
没有火光。
那雷霆仿佛跨越了空间,径直穿透地火熔炉厚重的顶盖,无声无息地没入陈凡眉心之中。
嗡!
陈凡的身躯猛地一震。
下一刻,他眼中所有神采尽数消散,只余下一片幽深死寂的空洞。
……
无边无际的黑暗。
陈凡独自站在一片虚无之中,脚下没有大地,头顶没有苍穹,四周唯有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忽然。
呜呜呜——
刺骨寒风从虚无深处呼啸而来,卷起万千迷雾。
眼前景象,陡然变幻。
一座古旧森严的祖祠浮现于迷雾之中。
高大的灵牌层层叠叠,烛火摇曳,投下冰冷而扭曲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香灰气息,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林家祖祠!
“逆子!还不给我跪下!”
一声暴喝,骤然在陈凡耳畔炸响。
陈凡抬起头。
只见祖祠上方,林玄鹤面容狰狞,手持长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在其身后,一名名林家宗亲站立如同泥塑木雕,脸上没有半分温度,望向陈凡的目光中尽是厌恶、鄙夷与冰冷。
“林渊!”
“林家养你、育你,给你安身之所,给你修炼之机!”
“可你却狼心狗肺,欺师灭祖,残害老祖!”
林玄鹤厉声咆哮,手中长剑森然,直指陈凡咽喉。
“你这等无情无义的畜生,也配修剑?!”
祖祠之中,声声质问层层叠叠,宛如无数重山岳,朝陈凡神魂压落。
陈凡静静看着他,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欺师灭祖?”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林玄鹤,你传我功法,不过是看中了我的根骨,欲将我炼为夺舍之躯。”
“林家于我,何曾有半分恩义?”
“你们视我如牛马,如药材,如可随意舍弃的蝼蚁。我杀你,是为自保;我灭你,是因果报应。”
陈凡抬起手。
指尖之上,一缕淡金剑芒悄然凝聚。
“我何曾亏欠你们?”
啪!
他屈指一弹。
那缕剑芒破空而出,林玄鹤狰狞的面孔连同整座林家祖祠,顿时如同镜面一般寸寸崩裂!
哗啦啦——
无数碎片落入虚无,又化作翻滚不休的浓雾。
下一瞬。
迷雾再度散开,寒风刺骨。
万丈深渊边缘,一道浑身染血的苍老身影倒在地上。
正是老鬼。
老鬼胸膛塌陷,鲜血染红衣袍,双目却死死瞪着陈凡。其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怨恨、不甘与愤怒。
“陈凡……我助你入太初遗地,替你挡魔,为你争机缘……可到头来,我却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老鬼挣扎着抬起染血的手,指向陈凡。
“你踩着我的尸骨,夺取太初传承,与那些杀人夺宝的魔修,又有何区别?!你的剑道,当真纯粹么?!”
话音落下。
深渊之上,骤然浮现出老鬼自爆时的画面。
苍老鬼影悬浮于半空,满脸决绝。
随后——
轰!
身躯轰然炸裂!
血肉横飞,残魂消散,漫天血雨夹杂着碎骨倾泻而下,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一片猩红。
紧接着,血海翻卷。
无数断剑残甲从血海中浮现。
万年前,太初剑宗覆灭时的惨烈景象,赫然再现!
残肢断臂堆积如山,破碎飞剑插满大地。
无数太初剑宗弟子浑身浴血,倒在尸山血海之中,神魂不散,化作一道道扭曲模糊的残影。
“你承太初衣钵,却只知保全自身!”
“你说要查清覆灭真相,却至今仍在逃避!”
“你问心无愧吗?!”
“你配得上太初二字吗?!”
万千冤魂齐齐嘶吼。
无数白骨手掌从血海中探出,死死抓向陈凡双脚。
尖锐的哀嚎化作万千暗金针芒,穿过肉身阻隔,直刺他的神魂灵台!
“大哥哥!”
识海之内,小白俏脸煞白。
暗金色剑心劫雷顺着陈凡神识疯狂蔓延,养灵剑玉释放出的乳白色灵光护罩,竟被刺出一个又一个细密孔洞。
咔嚓!
剑玉表面,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裂纹。
小白咬紧嘴唇,眼中泛起泪光,却仍拼命催动自身剑灵本源,护住陈凡灵台最后的一点清明。
“不要……不许伤害大哥哥!”
白色剑灵之力不断涌出。
可在那直问本心的剑心劫前,却显得无比微弱。
就在小白几近绝望之时。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小白,不必慌。”
陈凡的神魂虚影缓缓抬手,轻轻揉了揉小白的头发。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半分被心魔撼动的迹象。
“它们问得没错。”
陈凡抬头,看向那片翻腾的无边血海。
那双眸子之中,逐渐泛起一层清澈剔透、宛如琉璃的光芒。
剑心通明!
“我的道,从来不是什么舍己为人、救世济民的仁义之道。”
陈凡一步踏出。
脚下血海震荡,万千白骨手掌瞬间崩碎。
他直面无尽冤魂,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剑,响彻这片心魔天地。
“凡人求仙,先求活命,再求长生。”
“修仙界弱肉强食,尔虞我诈。林玄鹤算计于我,周岳利用于我,血魔宗欲杀我夺宝。若我心慈手软,早已成了他人脚下枯骨。”
“我不嗜杀,不滥杀无辜。”
“但谁若辱我、害我、欺我,我手中之剑,也绝不会留情!”
陈凡眸中剑意愈发炽盛。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守住本心,守住底线,活下去,走下去——”
“这,便是我的道!”
轰!
伴随最后一字落下,一股璀璨至极的金色剑芒自陈凡体内轰然爆发!
那剑芒没有半点杂质。
纯粹!
锋锐!
坚定不移!
漫天血海被剑芒照彻,瞬间发出阵阵凄厉惨叫。
老鬼的身影、林家祖祠的幻象、万千太初剑宗冤魂,尽皆如冰雪遇见烈日,飞快消融。
“至于太初剑宗……”
陈凡抬起头,目光穿透血海,直视虚无深处的暗金劫雷。
“我既承其衣钵,便会守其承诺,查明覆灭真相。”
“可我陈凡,只做力所能及之事!”
“若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又何谈传承,又何谈复仇?!”
轰隆!
虚空剧烈震颤。
无尽血海轰然崩塌。
但剑心劫,并未消散。
浓雾翻滚收缩,最终在陈凡面前凝聚出一道修长身影。
那人身着青衫,头戴斗笠,腰间悬着一柄金色长剑。
他缓缓抬起头。
露出的那张脸,竟与陈凡一模一样。
林渊!
“陈凡。”
幻象冷冷开口,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弧度。
“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可你还记得么?当年林家祖祠中,那个缩在角落、连抬头都不敢的少年?”
“若你当初没有杀林玄鹤,没有踏上这条染血的修仙路,或许你还只是一个普通凡人。娶妻生子,平淡一生,何至于像现在这般双手染血,仇敌遍布天下?”
那林渊一步步走来。
每一步落下,虚无中便荡开一圈涟漪。
“你看看你现在。”
“血魔宗要杀你,林家余孽要杀你,未来还有更多强敌等着你。”
“满手鲜血,举世皆敌。”
“这,就是你真正想要的么?”
字字诛心。
直指陈凡心底最深处的疲惫与孤寂。
陈凡看着面前那个“自己”,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
却带着一种看透过往后的平静与通透。
“平淡一生?”
他微微摇头。
“林家视我为刍狗。若不反抗,我早已被炼成鼎炉废人,何来娶妻生子,何来平淡一生?”
“至于满手鲜血……”
陈凡抬起眼眸,眸中一片清明。
“我从不以杀人为乐,也从不否认手中沾染过鲜血。”
“但那些血,不是我的枷锁。”
“而是我活到今日,护住自己想护之人的代价。”
他抬起右手,并指如剑。
“过去那个软弱无力、任人欺辱的陈凡,早已死在了林家祖祠。”
“如今站在这里的,是求道的陈凡。”
“而你——”
陈凡剑指抬起,遥遥对准那道幻象的眉心。
“不过是我心底残留的软弱与执念。”
“修剑者,先斩心魔。”
“再斩己身!”
锵——!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璀璨剑光,自陈凡神魂深处暴射而出!
那不是灵力。
不是剑气。
更不是真元。
那是他历经生死、于血与火中淬炼而出的无上道心!
噗嗤!
剑光一闪而逝。
瞬间洞穿了那道幻象的额头。
幻象脸上的冷笑骤然凝固,眼中第一次浮现出震惊之色。
下一刻。
砰!
它轰然破碎,化作漫天光屑,消散于虚无。
——
外界。
地火熔炉之中。
陈凡猛然睁开双眼!
轰!
一股凌厉到极致的恐怖剑意,以他为中心冲天而起!
悬浮在头顶的暗金色剑心劫雷剧烈震颤,仿佛遇到了克星。
紧接着,在火灵道人震撼至极的目光中,那团黑金雷霆竟被陈凡的道心剑意硬生生震得崩裂开来!
轰隆隆——!
黑金雷霆炸散。
漫天纯粹至极的雷霆精气倒卷而下,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陈凡体内!
“散了?!”
炉外,火灵道人浑身一震,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剑心劫……竟被他以道心剑意强行震碎了?!”
他活了数百年,也曾见过不少惊才绝艳的剑修。
可那些人渡剑心劫,无不是如履薄冰,九死一生。
即便最终侥幸渡过,也多半神魂受创,需要闭关数年才能恢复。
陈凡倒好。
不但顷刻破劫,竟连劫雷精气都一并反吞!
这等道心,这等剑意,简直闻所未闻!
熔炉深处。
失去了雷劫压制,陈凡丹田内那枚早已压缩到极致的金红圆球,开始疯狂吞噬天地灵气与暗金雷霆精气。
嗡——!
金红圆球剧烈旋转。
其表面,无数细密玄奥的太初剑纹接连亮起,如同万剑归流,彼此交织、融合,最终化为一层圆满无瑕的金色光晕。
下一刻。
咔嚓!
仿佛某种无形桎梏彻底破碎。
一股浩大、纯粹、凌厉到令人心悸的金丹威压,自陈凡体内轰然扩散!
地火熔炉内的无尽火浪齐齐一滞。
四周岩浆倒卷,阵纹震颤。
丹成!
金丹初期!
陈凡体内,两百零六块太初剑骨同时发出铿锵长鸣,犹如万剑齐鸣,似是在恭贺主人踏入金丹大道。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息中,隐有金芒流转,散发着刺骨锋锐。
陈凡双手按于膝上,神识沉入丹田。
只见一颗金红交织的剑丹静静悬浮其中,剑丹表面铭刻太初剑纹,内蕴无尽锋芒,缓缓吞吐间,便有磅礴剑元流转周天。
陈凡眸光深邃如夜。
“我的道……我自己走。”
他低声开口。
嗡!
悬于头顶的金螭剑似有所感,发出一声高亢欢悦的剑鸣,围绕陈凡盘旋数圈,剑身金光愈发耀眼。
然而。
还不等陈凡巩固境界——
熔炉上方,那一片原本逐渐平静下来的大阵铭文,突然毫无征兆地疯狂闪烁起来!
嗡嗡嗡——!
刺耳的警鸣声,瞬间响彻整座地底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