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城,夜色沉沉。
一轮残月悬于云层之后,清冷月光落在城中鳞次栉比的屋脊上,将整座仙城映得半明半暗。
百炼盟后山,一处早已荒废的庭院中。
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陈凡自地下缓步走出。
他仍是一袭寻常青衫,气息内敛,周身不见半分灵压外泄。
可若有金丹修士在此,便能察觉到他每一步落下,四周天地灵气都会极细微地向两侧分开。
仿佛一柄绝世神剑,收在朴素剑鞘之中。
锋芒不显,却足以斩天裂地。
“金丹境……”
陈凡抬起手掌,五指轻轻一握。
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爆鸣。
突破九转紫金剑丹后,他的神识、肉身、真元,皆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神识一扫,方圆数十里的一草一木便尽收眼底。
城南坊市中,散修为几块灵石争得面红耳赤;城北豪门内,修士彻夜不眠,惶恐不安;城门两侧,披甲兵士手握法器,正盘查着进出的行人……
乃至于每一道呼吸、每一缕灵气流动,都难逃他的感知。
陈凡神色平静,身形一晃。
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无声无息的暗金流光,融入夜幕,直奔城主府而去。
城主府内,灯火通明。
可气氛,却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自城主青木在地下遗迹中陨落后,城主府便失去了主心骨。
府内侍卫、客卿与供奉各怀心思,有人忙着收拾财物,有人急于攀附新主,也有人担忧遭受清算。
今夜,郡守府调查使抵达,更让整座城主府人人自危。
正堂内。
一名身着紫金官服的中年男子端坐主位。
此人面容方正,目光不怒自威,周身灵压如深海般沉凝,赫然是一位金丹后期修士。
在他左右,十余名郡守府执法修士肃立。
而正堂中央,数名李家残余的族老跪伏在地,面色惨白,声音颤抖。
“调查使大人明鉴!”
“青木城主之死,与我李家绝无关系!”
“都是炼器盟,是那火灵道人与陈凡狼子野心,联手谋害城主!我李家忠心耿耿,反而被他们迫害至此啊!”
“还请大人为我李家做主!”
几人哭喊不止,言辞凄厉。
屋檐阴影处,陈凡负手而立,淡漠地看着这一幕。
他眼中没有半分波动。
李家能在青木城盘踞多年,靠的从不是清白。
勾结血魔宗、暗布血祭大阵、残害凡俗百姓,甚至协助青木掩盖修炼魔功的痕迹……桩桩件件,皆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
既然这些人还想颠倒黑白,那便让证据自己说话。
陈凡抬手一拂。
数枚玉简自储物袋中飞出。
其中记录着青木施展血道魔功的画面,也有李家修士主持血祭大阵的影像。
他并指如剑。
一缕若有若无的空间波纹荡开。
嗡。
几枚玉简越过城主府禁制,无声穿入正堂,稳稳落在调查使面前的茶案上。
调查使瞳孔骤缩,猛然起身。
“何人?!”
金丹后期的神识悍然横扫,强横灵压席卷四方,殿外守卫纷纷面色发白。
然而,神识所及之处,只有夜风卷动落叶。
陈凡早已退至百丈外。
他如今虽只是金丹初期,但九转剑丹凝聚的真元何其精纯,又初步掌握了虚空剑意。
若一心隐匿,除非元婴修士亲至,否则寻常金丹很难锁定他的踪迹。
调查使脸色阴沉,拿起其中一枚玉简探入神识。
下一刻。
他脸上的威严尽数化为森冷怒意。
砰!
茶案轰然炸裂。
“混账!”
“身为青木城主,竟敢修炼血道魔功!李家身为本城世家,不思协助镇守地方,反倒助纣为虐,私通血魔宗以凡人血祭修行!”
调查使双目寒光迸射,杀意凛然。
“罪无可赦!”
那几名李家族老面无人色。
“不!这是污蔑!”
“有人陷害我李家!调查使大人,您不能只凭几枚来历不明的玉简——”
“拿下!”
调查使根本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一声令下。
“城主府上下,封锁禁制,逐一审查!李家所有族人、产业与暗桩,尽数缉拿!”
“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遵命!”
十余名执法修士齐齐领命。
一时间,城主府内灵光冲天,怒喝与惨叫声接连响起。
陈凡立于远处屋脊,听着下方动静,神色依旧平静。
借郡守府之手,除去城主府与李家残余。
既干净利落,又不必让血魔宗将注意力继续锁死在自己身上。
至于郡守府之后会如何处置青木城,那是官府与各方势力该头疼的事。
他只需将该清的因果清掉。
片刻后,陈凡转身离去。
夜色中,他的身影如一缕轻烟,掠向苏家府邸。
苏家商会如今灯火未熄。
青木与李家接连覆灭,表面看似是苏家迎来了崛起的机会,但越是这种时候,越无人敢掉以轻心。
后院偏房内。
苏瑾正伏案核查账册。
她眉宇间藏着倦意,桌上摆满了各地送来的传讯玉符。
苏家在这场风波中损失不小,而城中商路、人手、仓库,都需要她亲自调度。
忽然。
烛火微微摇曳。
苏瑾心中一惊,抬头望去。
房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名青衫青年。
他站在窗边,月色洒落肩头,面容依旧平静清俊。
“陈大哥!”
苏瑾先是一怔,随即美眸中涌出难以掩饰的惊喜。
她快步迎上前,声音都微微发颤。
“你回来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无碍。”
陈凡微微点头。
他看着眼前明显清减了几分的苏瑾,语气平和。
“血魔宗在青木城的布置已破。城主府与李家勾结魔宗、血祭凡人的证据,我已交给郡守府调查使。今夜之后,青木城不会再有城主府与李家余孽。”
苏瑾眸光轻颤,旋即明白过来。
她没有多问,只是郑重行了一礼。
“苏瑾代苏家上下,谢陈大哥救命、再造之恩。”
若无陈凡,苏家早已被李家吞并。
若无陈凡,青木城也早已沦为血魔宗的血祭之地。
“无需如此。”
陈凡抬手虚扶,随即取出十余只储物袋,放在桌案之上。
储物袋堆叠在一起,灵光交错,瞬间让不大的房间充满浓郁灵气。
“这些是缴获的战利品。”
“法器、丹药、功法、灵材,能处理的都替我处理掉。换作中品灵石,存入可在中州通兑的商行凭证中。”
“另外,苏家的根基不该只局限于青木城。”
陈凡看着苏瑾。
“青木城太偏,资源有限。待此地局势安稳后,可将商路逐步铺往中州腹地。”
苏瑾心头一震。
她听得懂陈凡的意思。
陈凡要离开青木城。
而他留下这些资源与方向,既是在给苏家机会,也是在为日后做一处可靠的耳目与退路。
“陈大哥放心。”
苏瑾深吸一口气,眸中疲惫尽去。
“苏家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数个时辰后。
苏瑾清点完毕,将一张泛着淡淡金芒的玉质灵卡递到陈凡面前。
“这些物资中有不少血魔宗之物,明面上不便出手,只能走黑市渠道,所以商会评估的价格略低一些。折算下来,共五万中品灵石。”
“此物是中州大通钱庄的灵石凭证,可在中州各大主城兑换。持卡之人不记名,只认灵禁。”
陈凡接过灵卡,神识扫过,确认无误后收入储物袋。
五万中品灵石。
即便对金丹后期修士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但他接下来要走的路,所需资源更远非从前可比。
四阶炼材、金丹期丹药、剑道传承、修复残破剑丹的灵物……
每一样,皆是天价。
青木城已无法满足他的修行。
“我走后,血魔宗或许还会派人来。”
陈凡沉默片刻,取出一枚刻有剑纹的玉符,递给苏瑾。
“若遇生死危机,捏碎它。”
“我若在百里之内,自会有所感应。”
苏瑾双手接过玉符,如同接过什么无比珍贵之物。
“陈大哥,一路保重。”
陈凡颔首。
没有再多言,身影渐渐淡去。
苏瑾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窗外夜风吹入,她才轻轻攥紧手中的账册,望向中州所在的方向。
她很清楚。
陈凡的天地,早已不在这座青木城中。
但苏家,也不会永远停在原地。
——
深夜。
青木城最高处,观天塔。
寒风呼啸,吹得塔檐铜铃轻响。
陈凡立于塔顶边缘,俯瞰脚下万家灯火。
这座城,曾是他初入修行界时不得不仰望的庞然大物。
赵家、李家、城主府、血魔宗。
一步步杀来,一次次死战。
如今再回首,恍如隔世。
“陈小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火灵道人提着一壶灵酒,慢悠悠走上塔顶。
他瞥了一眼城主府方向冲起的灵光,咂了咂嘴。
“你这小子一出关,城里就没消停过。”
“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
陈凡淡淡开口。
“青木城的因果,至此两清。”
火灵道人仰头灌了一口酒,沉默片刻,才问道:
“接下来去哪?”
“血魔宗死了两名金丹,绝不会善罢甘休。尤其血冥老鬼背后的元婴长老,怕是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你虽凝成了九转剑丹,可元婴与金丹之间终究隔着天堑。”
陈凡抬头,目光越过漫天阴云,望向浩瀚东方。
那里,是中州腹地。
也是玄天剑宗所在之地。
更是太初剑宗覆灭真相最可能埋藏的地方。
“去中州。”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剑鸣般清晰坚定。
“玄天剑宗在那里。”
“太初剑宗的血债,也在那里。”
识海深处,养灵剑玉微微发光。
小白似有所感,在沉眠中轻轻蜷起身子。
铮——
陈凡拔出金螭剑。
剑身金芒如龙,划破沉沉夜幕。
“明日,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