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死一般的压抑之后。
炉内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渐渐平息。
在林长生的感知下,躁动的药性开始缓缓收拢、凝聚、沉淀。
鼎身震颤着停下,窑洞内的暴戾气息尽数内敛。
成了!
林长生脸上没有一丝兴奋之色,只有心有余悸。
刚才哪怕一丝的差错,这炉爆元丹也会发展到另外一个极端。
当然,之所以没有爆炉。
还有一个关键因素,太虚祖师留下的这尊太虚鼎,功不可没。
脸色比外面残雪还白的少年,前所未有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缓缓掀开鼎盖。
五颗浑圆丹丸静静躺在鼎底,通体赤红如焰。
正是三品爆元丹。
三颗上品,两颗中品。
此刻,他感觉一直压在他头顶之上的那片,乌烟瘴气的天,已经被他撕开了一条口子。
浑身紧绷的肌肉骤然放松,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林长生抹了把被烟熏黑的脸,咧嘴笑了笑,小心翼翼将五枚爆元丹盛入玉瓶中,封好瓶塞。
麻溜地收拾好炉鼎、阵旗。
又将地下散落的残留清理掉,推开石门,踏入沉沉夜色之中。
隐隐间,杂役院老黄牛的哞哞声,落入耳边。
青罡剑撕开夜幕,疾驰而去。
回去之后,林长生先行清洗一番,换下那身沾满炭灰的深色劲装。
办定一件大事,心静不少。
特意犒赏自己一壶茶,然后一边喝茶,一边拿出小师姐送的甜点。
接下来,该是雷打不动的修炼时间。
不过在坐下修炼之前,林长生习惯性地从怀里摸出白玉盒。
掀开一条细缝,玄青蚕幼虫依旧蜷缩着,丝毫没有被外界打扰的迹象。
但他放进去的那颗寒魂玉,已经被吸收一空。
能吃能睡,醒来应该是迟早的事,急不得。
林长生盯了几息,无奈合上玉盒,重新放入储物袋。
他刚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眼准备进入修炼之中,这时弟子令牌发出嗡鸣响动。
是三师兄秦景然的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
“刘致远死了。”
林长生渐渐蹙起眉头。
但他没做无谓猜测,缓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追问道:“三师兄,到底怎么回事?”
几息后,秦景然回传:“外门长老赵松泉的消息,尸体已经运回执法堂,具体你可以过去查看。”
林长生紧紧握着令牌,沉思片刻,“多谢三师兄。”
秦景然回传,“需要帮忙说话。”
林长生速回,“不用。”
几息后,一道剑影撕裂夜幕,直奔外门执法堂。
青罡剑飘落在执法堂门口,林长生远远瞥了一眼那道门。
他在外门的时候,执法堂便和陆玄霜走得比较近,应该被陆长陵染指不少。
想到这,林长生脚步稍稍一顿,便走了过去。
执法堂大门两侧,两名值守弟子正拢着袖口值守。
见有人深夜前来,刚要上前阻拦,目光扫过林长生腰间那枚执事令牌,身躯猛地一僵。
二人瞬间收敛所有姿态,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谨:“见过林……执事大人!”
虽然光线暗淡一些,但他们第一时间都认出了林长生。
光是在药园时,便不止一次见过林长生。
曾经,他们可以借着执法堂名头,随意拿捏的外门弟子,如今已经筑基修为。
丹殿执事、柳真人亲传,二品丹师,身份更是让他们高攀不起。
忽然巨大的身材地位差别,两人半点不敢怠慢。
林长生轻描淡写扫了两人一眼,“刘致远的尸体,在哪?”
“回林执事,在一楼西侧停尸偏殿。”
其中一名值守弟子不敢迟疑,连忙应声。
林长生抬步径直走入殿中。
一踏进西侧偏殿,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淡淡血腥与防腐草药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令人作呕。
这座偏殿本就是外门专门停放陨落弟子尸身的地方,常年不见天光,殿内灯火昏暗摇曳,透着彻骨的森冷。
偏殿之内,一共站着五六名宗门执事与长老,灯火昏暗之下,人影错落,气息凝重。
他目光一扫,瞬间锁定三张熟面孔。
外门长老赵松泉、执法长老白居喜,还有执法执事孙平。
尤其是孙平,当初在外门之时,此人曾两次亲自带队前往药园,围堵抓捕他,是他在外门时期最直面、最顽固的对头之一。往日里,高高在上、盛气凌人,动辄便以门规压他。
此刻再见林长生,孙平身躯骤然一僵,瞳孔微缩,满脸的猝不及防。
昔日任由他拿捏打压的底层弟子,如今一身内敛筑基气息,身居执事之位,气场沉稳冷冽,足以让他仰望。
错愕之后,孙平再无半分往日傲气,连忙躬身行礼,“这么晚,还得麻烦林执事跑一趟。”
姿态恭谨至极。
林长生轻笑一声,“我是刘致远的推荐人,应该的。”
一旁的执法长老白居喜,神色也颇为不自然,收敛了平日长老的倨傲,默默颔首示意。
地位、修为、权势,高下早已彻底逆转。
这时,赵松泉迎着看了过来,“林贤侄来的正式时候,老夫正等你。”
林长生朝着赵松泉点了点头,“有劳赵长老了。”
说完,他目不斜视,看向偏殿内的数张冰冷石床。
总共陈列着三具尸体,大白布异常醒目。
林长生简单将几具尸体扫了扫,其中一具布面塌陷残缺,无需细看便知,是一具无头残尸。
林长生目光微沉,径直走向最靠内的石床。
白布在靠近头部的位置,写着刘致远。
林长生走过去,将白布缓缓揭开。
暗沉的光线下,刘致远的面色惨白如纸,双唇干裂乌青,双目圆睁未闭。
眼底残留着极致的惊恐与不甘,周身衣衫破损,遍布淡淡干涸血痕。
一瞬之间,当初天玄谷外两人并肩逃亡、互相牵制、一路周旋的画面,尽数涌入脑海。
刘致远是他当初特意请出,用来扳倒陆玄霜的关键之人。
其实,就算自己当初不主动拉拢他,刘致远迟早也会被陆家清算,难逃一死。
可终究,刘致远因他入局、因他卷入纷争,如今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心底难免掠过一丝复杂的悲凉。
按照林长生的设想,刘致远底子不差,明年晋入内门的希望非常大。
可惜,有人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林长生从刘致远的尸体上收回神念,目光渐渐阴沉。
回过身形,抬眼扫过殿内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