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谷底的冷风卷着黑雾,静了几息,然后转过身。
“师姐。”
“嗯?”
“我从不后悔。”
沈溪月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忽然恍然,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
那年他十二岁,浑身是血,抱着她不松手。
仰着倔强的小脸,说他要修仙,将来还她的恩情。
一转眼,他已经长大成人。
筑基修为,三品丹师,整个东玄域第一个炼制出极品丹,他的控火术,令得师尊羡慕不已……
而他真的救了她的命,甚至还要为她续命。
沈溪月盯着林长生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彻底没了之前的挣扎,多了一种选择。
沈溪月像是下定了决心,“那我们就在这里炼?”
“对!”林长生笑着转身,“这里就合适。”
“估计谷口已经被萧家人守住,咱们一出去就会被发现,再难找到安静的地方炼丹。”
沈溪月使劲点了点头,“那你……怕吗?”
林长生摇头,然后又拿出一套阵法,插在洞口及四壁。
两套阵法嵌套使用,除非有金丹路过,不然绝对安全。
“长生,你现在敞开识海,我传你丹方和炼制要诀。”
“来吧,师姐。”
沈溪月抿嘴唇,缓缓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林长生前额。
须臾间,一道信息碎片冲入林长生识海之中。
“炼制两仪续脉丹,先决条件,是以阴阳二气为引……”沈溪月盯着林长生的眼睛,“给你一炷香时间,熟悉丹方。”
林长生闭上眼睛。
对林长生来说,熟悉丹方远比学习功法要简单得多。
不到一炷香,林长生睁开眼睛,“丹方残卷上说,男为阳炉,女为阴炉。不是我与师姐各自炼丹,而是……以身为炉……”
林长生忽然惊异道:“师姐,两仪续脉丹是气丹?”
沈溪月抿着嘴唇点了下头,肉眼可见她脸颊瞬间通红如霞,声音更是压得极低。
“两仪续脉丹以身为炉,阴阳交泰,纯以先天阴阳炁所凝,必须是本源交融的道侣……才能……”
“所以,这些年,只能宁缺毋滥……”
后面的字,沈溪月没有说,但林长生明白。
接着,两人对视一眼,都懂了。
也就是说,整个炼丹的过程,就是两人真元在彼此体内运转、交融的过程。
纯由两人共生的阴阳二气,会在彼此的经脉中碰撞、调和。
让两人的气息,心脉都达到一致和共鸣。
后果也极为严重,稍有不慎,便是阴火焚身,或者阳火自灼。
沈溪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青玉瓶,倒出两枚碧色丹药,自己服下一枚,另一枚递给林长生。
“冰心丹,现在服下。”
这丹林长生知道。
冰心丹,可在三个时辰内最大程度护住心脉。
两仪续脉丹炼制过程中,彼此神魂交融,防止一方压制不住邪念,反噬。
林长生没有犹豫,接过吞下。
瞬间只觉一股凉意,从喉头直坠丹田,将之前躁动的气血强行压平。
没想到沈溪月考虑这么周全。
沈溪月没回答,而是解开了束发的玉簪。
“接下来,和我保持一致。”
说完,沈溪月盘膝而坐,双手结出一个繁复的印诀,指尖有冰蓝色的真元流转。
“相对而坐,掌心相抵。”
林长生依言坐下。
两人膝盖相触,呼吸可闻。
在月光石惨白的光线下,沈溪月脸似白瓷,唇色惨淡。
下一息,四掌相贴。
瞬间……
轰!
一股极寒之气,从沈溪月掌心涌入,像千万根冰针扎进林长生的经脉。
林长生眉头猛地一凝,五个道基猛地运转,浑厚真元体本能地反扑……
“长生,不可抵抗!”沈溪月娇喝,“引你的阳气入我经脉,接我的阴气入你丹田!”
林长生咬牙,强行撤去所有防御。
瞬间,阴阳二气在两人相抵的掌心处剧烈碰撞,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直将最里层的阵法冲击得波涌不止。
幸亏他设置了两道阵法,不然刚才那道冲击,足以传出百丈之外。
“第一步,融基。”沈溪月的声音在颤抖,显然也在承受极大的痛苦,“以丹田为炉,阴阳为火,炼!”
林长生闭目,内视己身。
他看到自己的赤红真元如岩浆般奔涌,而沈溪月的冰蓝真元如寒流般灌入。
两股力量在他经脉中厮杀、撕咬,所过之处,经脉被火灼烧,剧痛钻心。
但残卷上说得对,阴阳调和,要有个过程。
果然,当痛楚达到某个临界点的瞬间,两股真元忽然不再对抗。
赤红与冰蓝缠绕在一起,化作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金色真元。
那淡金真元流过林长生胸口的伤处,撕裂的皮肉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成了!”
沈溪月声音里带了一丝喜意,“第二步,合神!”
林长生心头一凛。
来了。
神念合一。
他刚要准备,沈溪月的神念已经如潮水般涌来。
那不是攻击,而是不容拒绝的渗透,像光透进窗,暖入人心。
“放开识海。”
沈溪月的声音,竟然在他脑海中响起,“让我进去。”
林长生深吸一口气,七枚冰魄钉自行沉入识海底部。
刹那间,天旋地转。
他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
一股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
是沈溪月的记忆。
此刻,她站在一座冰雪覆盖的山峰上,面前是一个老妪的背影。
老妪沉声笑道:“溪月,你先天经脉枯损,活不过三十。为师替你寻了一门亲事,你师兄萧凌川已经晋入三品丹师,又背靠萧家,可为你续脉延寿……”
沈溪月不亢不卑道:“多谢师尊,弟子已有人选。”
“他是谁?”老妪盯着沈溪月,“是不是灵玄门姓林的那个小崽子?”
沈溪月赶紧摇头,“不……”
“由不得你!”一道厉喝声传来,“溪月,你太让为师痛心,反省吧,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下山。”
老妇人转身下山,沈溪月跪在雪地里。
不知过了多久,沈溪月嘴唇冻得发紫,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望着白茫茫的山下,轻声道:“弟子……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