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大有深意朝着人群扫了过去。
火堆旁哄笑一阵,没人当真。
十万灵石的脑袋,哪能这么巧撞在自己跟前?
真有这等人物,早被陆家的人刨出来了,还能混在散修堆里?
有人往火里添了根臂骨,火苗窜起老高,映得一张张脸明灭不定。
话题很快又绕回了骨印和鬼门渊,七嘴八舌,越说越玄乎。
林长生垂着眼拨火,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就在这时,身旁黑影一动,一个粗布短打的少年凑了过来,脑后翘着根泛黄的小辫,随手抛过来个酒葫芦:
“兄弟,看你面生得很,第一次来葬骨山碰机缘?”
林长生接住葫芦,指尖微顿,拔开塞子嗅了嗅。
烈酒气冲鼻,没毒。
他仰头灌了一口,辛辣入喉,压下了翻涌的血气,“嗯,第一次。”
“我叫黄小山,你也可以喊我黄小辫。”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别听他们瞎吹。真有骨印,也轮不到咱们散修。能跟着混点外围的灵材碎料,就不算白来。”
林长生抬眼瞥他一眼,“你倒是看得开。”
“命重要呗。”黄小山耸耸肩,又往叶素秋那边努努嘴,“看见那穿白裙的没?叶素秋,一手阵法玩的贼溜。这帮人凑一块儿,就是想雇她破外围的残阵。不然凭咱们这点修为,葬骨山都走不出去,还鬼门渊呢。”
当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火堆便陆续熄灭。
有人喊了一声“走了”,散修们稀稀拉拉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骨屑。
叶素秋收了阵图,走在队伍最前面,指尖捏着枚阵盘,边走边看着周围的地形。
黄小山凑在林长生身边,一路碎碎念:“跟紧点,别走散了。这地方邪性,落单了连骨头都剩不下。”
这小子,倒是自来熟。
林长生“嗯”了一声,混在队伍最后。
他喜欢这个位置。
有事能先撤,也方便观察。
葬骨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百倍。
灰白色的腐骨瘴贴着地皮游走,像活物一般缓缓蠕动。
吸一口,肺都刺得生疼。
就在刚才,所有人都含着清瘴丹,没人敢说话,只有踩碎骸骨的咔嚓声,一路咯吱作响。
林长生试着放出神念。
刚探出三百多余丈,便像陷入了泥沼,四周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他立刻收了回来,眉心微蹙。
感觉周围有什么煞气,在隔绝神念探视,还真是个邪门的地方。
在这里,他最大的依仗就是神念,现在直接被削去了大半。
接下来的路,越发谨慎。
队伍走得很慢,越往深处,骸骨越密。
大的兽骨架横亘在路上,得绕着走;小的人骨铺了满地,踩上去咯吱作响。
第三日头上,队伍在一道骨坡下遇了袭。
七八头二阶乌骨狼,从雾里扑出来,灰白的骨架子快得像两道闪电,眼窝里燃着幽绿的火。
走在最前面的刀疤脸反应极快,长刀一横,硬生生劈碎一头。
另一头却径直撞进人群,一口咬穿了个散修的喉咙,血喷在白骨上,刺得人眼疼。
“结阵!”
叶素秋低喝一声,三面阵旗脱手飞出,钉在地上成三角。
金光一闪,将另一头骨狼困在当中。
她指尖剑诀一引,一道寒光从阵中闪过,骨狼哗啦一声散成了碎骨。
她收了阵旗,额角见汗,声音发沉:“都打起精神。过了这道骨坡,就出葬骨山地界了。”
“出了葬骨山就到了?”有人喘着气问。
叶素秋摇头,抬手指向南方雾气最浓的地方。
“出了葬骨山,是黑渊地。鬼门渊的真正入口,还在黑渊的尽头,还得走一日。”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葬骨山已经折了两个人,再往里,还不知道要死多少。
黄小山一屁股坐在一截骨头上,拧开酒葫芦灌了一大口,嘟囔道:“来都来了……大不了命丢这儿。”
没人笑他。
所有人都知道,这地方,从来都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又走了一日。
前方地势骤然一沉。
一道横亘数里的黑色深渊,像被巨兽生生撕开的口子,横在所有人面前。
崖壁漆黑如墨,寸草不生,浓重的黑雾从谷底翻涌上来,带着古老而凶戾的气息。
一道残破的石梁,从崖边延伸出去,半截没入黑雾里。
石梁尽头,一面巨大的黑色石壁平整如镜,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天然纹路,像一张紧闭的眼。
鬼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而崖边的空地上,早已扎了三拨人马。
最左边一杆黑风旗插在骨堆上,旗下独眼老者斜靠在一块黑石上,手里转着枚黑铁令牌,袖口的风纹在黑雾里若隐若现。
黑风堂堂主,贺奎,筑基中期的修为。
他身侧站着个锦袍青年,腰间悬着“陆”字玉牌,面色倨傲,正不耐烦地用指尖叩着剑柄。
陆家的人。
中间立着青灰色的幡,几名修士背手而立,气息凝练,步伐齐整。
为首的老者面白无须,目光扫过来时,像刀子刮过人脸。
萧家。
最右边的队伍安静得出奇,清一色素白裙衫,腰间挂着冰蓝色玉佩。
为首的女子神色清冷,正低头看着手中的羊皮卷,连头都没抬。
苏家。
三拨人三足鼎立,隔着数十丈,互不搭话,彼此戒备。
散修队伍到了崖边,都下意识停住了脚步,没人敢往前凑。
黄小山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我的娘……三家都到齐了。这趟热闹大了。”
林长生目光扫过三拨人马,瞳孔微不可察地一沉。
不止三家。
崖边阴影里,还藏着一道气息。
阴冷,黏腻,像蛇贴在后背上。
袖口绣蛇。
千幻宗的人,也来了。
贺奎第一个动了。
他站起身,独眼扫过石壁,粗声粗气:“陆公子,别耗着了,图拿出来吧。”
陆文昭冷哼一声,缓步走到崖边,从怀中取出半张泛黄的兽皮古图,往前一抛。
古图悬浮在半空,缓缓贴近石壁。
嗡……
图上的纹路亮起半边,映照的石壁上也亮起半幅模糊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