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宋婉清同意了,也不用赵振国送,那人找了个服务员带宋婉清先回房间。
服务员微微躬身,示意宋婉清跟他走。
宋婉清点了点头,却没马上挪步,而是转过身,看向擦肩而过正准备离开的赵振国。
柔和的灯光描摹着她的侧影,也照见了赵振国眉宇间那一抹并未完全藏住的沉凝。
看着他微锁的眉头,宋婉清心里轻轻一揪。她太了解他了,此刻他肩上压着事情,自己决不能再让他分心照顾。
她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声音放得很轻,却足以让赵振国听清:
“振国,你去忙正事吧,别分心惦记我这边。”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让他安心的弧度,“没事的,我自己能行……”
她这句话,既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能处理好独处的时刻,不给他增添半点烦扰,她没那么弱。
“嗯,我知道。”赵振国听懂了话外之音,低声应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安抚的意味,“回去好好歇着,我这边一结束就过去找你。”
他的手趁机顺势极快地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传递过去,随即松开。
“好。”宋婉清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心定了不少,没再多言,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沿着铺了地毯的走廊款款离去。
直到拐过走廊转角,确认脱离了他们的视线范围,宋婉清才几不可闻地,缓缓舒出了一直提着的那口气。
天知道刚才她做了多少心理建设,才没有失态,没有流露怯懦,这很好。她不能,也绝不会给他丢人。
服务员沉默地在前面引路,服务员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开:
“宋同志,有什么需要,可以拨床头柜上的电话,按‘0’就行。”
“谢谢。”宋婉清轻声道谢,走了进去。
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一角。借着院子里的路灯,能看到影影绰绰的树木和远处几栋建筑的轮廓,寂静无声。
她有些好奇振国到底去做什么了,但也知道不该问的别多问。
——
赵振国呢,则跟着领导,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到了领导房间。
一路上,赵振国不停地琢磨着:领导这个时候专门找自己,到底是为了啥事儿?肯定不是为了跟他拉拉家常、寒暄几句这么简单。
难道是要谈他的下一步工作?可不是已经确定要去首钢工作了么?
难道是想听听更详细的工作方案?这个他还没想好,只能在脑袋里紧急组织了几条切实可行的方案,可也没跟王新军沟通过,万一说劈叉了咋办?
有个瞬间,赵振国有种临考试却抓瞎的感觉。
可赵振国揣摩来揣摩去,愣是没猜对。
等进了领导的房间,领导坐定后,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抿了一口茶,然后目光炯炯地看着赵振国,问道:
“振国娃儿啊,你对正在筹备中的海市宝钢,是个啥看法嘞?”
赵振国:!!!
领导怎么问了这么个问题。
他开始在脑海中回忆起16年宝钢与武钢合并时,新闻上讲讲述的宝钢来历。
——
70年代的时候,国内钢铁工业那叫一个落后哟,技术就跟老牛拉破车似的,产能也低得可怜,尤其是缺乏那种高附加值的板材,根本难以满足国民经济和国防建设的需求。
到了77年,国家一咬牙,决定引进国外先进技术来建设现代化钢铁厂,打破西方那帮人的技术封锁,推动产业升级。
冶金工业部专门派人到小本去考察新日铁(当时世界领先钢企),初步确定要引进全套技术和设备。
78年3月的时候,计委、建委批准了《宝钢总厂计划任务书》。
78年12月23日,宝钢工程正式动工,打下第一根桩,恰逢三中全会闭幕。
宝钢的核心设备都是从国外引进的,有小本新日铁、德国德马克,包括4063m³大型高炉、300吨转炉、热连轧机等等,那可都是当时世界顶尖的好家伙事儿。
总投资128亿元(后来还增到了300亿),这可是当时咱国家最大的引进项目。
不过呢,到了80年,国民经济进行调整,宝钢因为投资巨大被叫停,当时有人说这是“洋跃进”。
81年,经过论证后,决定续建,但压缩了规模,二期工程就先缓一缓。
85年9月,一期工程(生铁、钢坯生产线)投产了,85年11月,一号高炉点火,这可是标志龙国首个现代化高炉运行。到了1991年,一期工程通过国家验收,形成年产300万吨钢的能力......
——
赵振国虽然知道宝钢的历史,但领导想问什么,想听什么,他没搞懂,心里没底,于是装起了糊涂,反正按道理说,他这个级别,不知道宝钢的事情也很正常。
直接说不知道,似乎最安全。
但领导专门把他叫来,就为了听一句“不知道”?显然不可能。
问他怎么看?
赵振国:......
历史证明,宝钢是个好项目,但这个项目太贵了,新日铁因为这个项目,也没少从国内搞钱。甚至后来有人说小本和新日铁包藏祸心......
可这些能说吗?尤其是那些带有“未来视角”的判断,一个字都不能吐露。
但问都问了,啥也不说,装傻到底,恐怕也不合适,会让领导失望。
但说多了也不行,他可不想被拉去安定医院切片。
他心念电转,决定扯点别的。
“额,要是我们镇里有俩供销社就好了,我肯定得好好比比,看看谁家的价格更公道,再瞅瞅谁家的服务更周到,谁家让我买得心里带劲,我就买哪家。这也没个规定说非得在一家店里买不是?老百姓过日子,不就图个实惠、舒心嘛!”
说到这儿,赵振国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只不过这年头啊,怪得很!卖东西的,倒成了大爷,鼻孔朝天,爱答不理的;买东西的,倒成了孙子了,得陪着笑脸,点头哈腰的,生怕人家不卖给咱...”
这话意有所指,是在说供销社,但又好像不仅仅是在说供销社......
听着像是在扯闲,却又不像。
......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茶杯边缘热气丝丝缕缕地飘散。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轻轻响动,之前引路的那位中年秘书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外套,看样子是准备提醒领导时间,协助他更换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