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寻和九九悄然跟上去的时候,大条子已经钻进了第一大墓。
墓门前的枯槐已经被九九烧成了炭,树根被叶寻和九九上次扫荡时斩断不少,露出黑黝黝的墓道入口。大条子没打火把,也没点灯,就那么摸黑走进去,步子又轻又快,像是在自己家后院散步。
叶寻贴着墓道壁跟进去,九九无声无息地落在他的肩头,猫瞳在黑暗中缩成两道细缝。
走了大约二三十步,大条子停下来,蹲在墓道拐角处,从怀里摸出一把玉石做的小刀,约有手指长短,通体青白,在黑暗中泛着一层微微的光。他把它放在一块砖石的凹陷处,又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十来步,放下第二把,然后是第三把、第四把,排列得异常工整,像是按照某种路线在布置什么。
九九的耳朵微微动了动:“这路子有点讲究。不是瞎放,是按特定方位摆的。”
叶寻点了点头。他没见过大条子真正动手,但看他布置这些玉质小刀时那种谨慎到近乎强迫症的动作,就知道这人在心里已经把这条路走了无数遍了。
最后一柄玉刀放下去的时候,墓道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有一根琴弦在远处被拨动了。紧接着,一团游动的精光从墓道深处缓缓浮了上来,不是固定在某处,而是在半空中慢慢游移,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沿着大条子布置的路线缓缓前行。
大条子的眼睛亮了,他深吸一口气,跟在那团精光后面,脚步越来越快。
精光最终停在墓道尽头的一块石壁前,贴着地面绕了几圈,然后消失在了石壁下方。
大条子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壁的底部。
那里有一道缝隙,被浮土和碎石半掩着,如果不是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地面的一部分。他扒开碎石,底下露出一段石阶,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
“找到了……”大条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翻过身,把腿伸进石阶口,就要往下跳。
就在他重心前倾的一瞬间,一只手从后面猛地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往后拽了半尺。
“别下去!”
大条子被拉得往后一仰,后背撞在墓道壁上。他怔了一下,像是刚从一场深梦里被晃醒,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石阶下方是空的。
不是实地,是滚滚暗河,水流湍急,贴着石阶边缘几尺深的距离奔涌而过,水面在黑暗中泛着暗沉的光。
可刚才在他眼里,这里分明是金辉铺就的飞升世界啊,如今怎么成了冰冷的深渊。
“你刚才出现幻觉了!”叶寻淡淡道!
大条子愣了好几秒,然后缓缓蹲下来,用手捂住了脸。
叶寻松开他的后领,蹲在他旁边,没有急着说话。
半晌,大条子抬起头,声音嘶哑:“我以为……我以为下面就是我要找的地方了。”
“你看见了什么?”
“金光,白雾,像一条通往什么高处的大道。有人在尽头等我,穿着古袍,朝我招手。”大条子揉了揉太阳穴。
叶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众阁派修士?”
大条子的动作顿住了,抬头盯着叶寻,眼神里全是惊讶:“你怎么知道?”
“前段时间,我在别处接触过一些关于众阁派的事。”叶寻没法说是九九告诉他的,只是淡淡说,“我知道这个教派追求长生,善用錾龙阵的‘镇台’,以特制的器物来激发并引导山河之灵的力量,推动自己修行精进。你刚才摆的那些玉质小刀,应该就是特制的镇台。”
大条子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慢慢坐了下来,靠着墓道壁,像是被拆穿了什么秘密的逃兵。
叶寻继续说:“六处的人起代号都喜欢反着来。你叫大条,但一定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你来镇守石门山之前,应该就已经发现了这片区域有强烈的山河之灵。你想尝试用錾龙阵来借用这股力量,推动自己修行突破。至于卧薪尝胆或是沉迷狐狸精的温柔乡,那些是真的,还是借口,我不知道,但真正支撑你熬过这三年的,是找到这片山河之灵的源头。”
大条子低着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卧底是真话,我确实很想替六处扬名立万!差点沉沦其中也是真话,狐狸精的手段,确实让我好一阵子脑袋昏沉。不过每回清醒过来,我就会摸一摸那些玉质小刀,然后告诉自己——你没资格烂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只要找到錾龙阵的阵眼,就能触摸到通往更高境界的门。现在看来,可能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众阁派那么多先贤,都没有飞升,我算什么?经文,到底只是经文。好在,你做到了替六处出头!”
叶寻没接这个话茬,因为他关心的不是大条子有没有飞升。他问的是另一件事:“你是怎么发现这里有山河之灵的?”
大条子没有马上回答,他摸着身下的石板,像是在整理思路:“四年前,我还没来石门山,有一次夜钓,正好对着这片山区的方向。那晚月色很好,我看见山脊上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影,全身泛着金光,身后跟着一队穿古式铠甲的人影。不像是活人,也不像是鬼魂,倒像是被什么力量‘投影’出来的。我当时就觉得——这地方藏着的东西,不是简单的妖魔鬼怪。”
“那一男一女,长什么样?”叶寻心中一动!
大条子想了想:“离得太远,看不清楚。但那个男人身形很高,女人个头稍矮一些,两人走在队伍最前面,像是在引路。”他忽然偏过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叶寻自然没回答。
大条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一副语气:“你是不是认识那两个人?”
“不认识。”叶寻说,“但我想认识。”
大条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脚下那条奔流不息的暗河,叹口气道:“兄弟,我搞了这么一出,也没捞到什么成绩。这里的事,只有你知道,能不能出去之后,把我和狐狸那段,淡化处理啊……要是让瘦子、铁蛋他们知道了,我……”
叶寻一笑道:“那前辈怎么报答我啊!”
大条子忽然一笑道:“兄弟你非同寻常,绝非我和瘦子、铁蛋、阿柔可以比的,我虽然没看见今晚上你的战绩,但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替我保密,我也绝不对别人胡说八道……”
大条啊大条,还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一下子就知道了叶寻的实力。
叶寻默然点头道:“那前辈最好守约。回去后,你就是那个为了组织,卧薪尝胆三年的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