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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水潭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
叶寻瘫在岸边的石头上喘了半天气，月娆则走到了几步之外，背对着自己，坐在那运行经脉。
很快，一缕缕雾气就从她身体里逼散了出来。
人和鬼的区别在于，鬼是不染阳间水的，换句话说，月娆此刻能把水汽排出，那就说明，刚才那地下暗河里，确实有阴间水的存在。
望着月娆的背影，阳光从头顶的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叶寻没忍住，开口道：“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生死之交了？”
月娆没回头：“不算。”
“那算什么？”
“算我任务还没完成。而且，做的很不好！”
“又任务，又任务，大姐，你是机器人吗？怎么总想着任务。那我问你，倘若有一天魏判官要你杀我，也是任务，你就真的会杀我呗？”
月娆皱了皱眉心，想起了魏判官当初交代给她任务时候的话。
对魏判官的命令，她必须执行。
可若真到了那一天，要杀他吗？
本来是个玩笑，没想到月娆还真犹豫了，叶寻无奈笑道：“姐姐啊，你还真要杀我啊！那你说，刚才在水底下，我把你搂得那么紧，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月娆拧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有。”
“什么感觉？”
“硌得慌，你肋骨太硬了。”
叶寻噎了一下，本想反驳，又觉得这个回答确实没什么毛病，只好换了个话题：“那你以前有没有被人这么抱着过？”
“没有。”
“那刚才算不算第一次？”
月娆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你如果再问一句，我就把你扔回水里去。”
叶寻识趣地探口气，摇摇头道：“真是太不近人情了，我的意思是说，咱们算是自己人了，都这么亲近了，你就别绷着脸了！”
月娆冷淡到底瞪了叶寻一眼，过了一会儿，却又说了一句：“不过，谢谢你。”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
叶寻愣了一下，忍住大笑，从怀里摸出最后两枚寿果，递过去一枚：“给你留的。”
月娆看着那对红蓝果子，有些意外：“你怎么还有？”
“上次知道这东西对你有用，就留了一对。”叶寻把果子塞进她手里，“九爷那馋货惦记好久了，我没给。”
月娆接过果子，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吃，抬眼看了看叶寻的嘴唇，被水泡得发白，脸色也透着凉：“那你呢？”
“我肉体凡胎，不用滋补这么牛的东西，吃点喝点就缓过来了。”
叶寻已经站起身，提着地滚刀走到水潭边。
刚才在水潭里，他看的清清楚楚，这里有肥硕的冷水鱼，此刻正好拿来祭一下自己的五谷庙。
叶寻挽起裤腿，弯下腰，看准一条就是一刀。
刀尖从鱼鳃后面斜着穿过去，提上来的时候鱼还在扑腾。
月娆看着他在水边蹲着刮鳞、剖鱼、架火，那股子少年气，莫名的有些欢喜。
火升起来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又在几步外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鱼在火苗上滋滋地冒着油，香气顺着热气飘过去，她恍惚也闻到了。
叶寻把烤好的第一条鱼递过来：“尝尝？”
月娆摇了摇头：“我早就脱离五谷之躯了，口腹之欲没有意义。”
叶寻没收回手，想了一下：“仙家品香不就是闻一闻嘛。你不吃，闻闻总行吧？说不定能感受到味道呢。”
月娆犹豫了一下，接过烤鱼凑到鼻尖下闻了闻。
火烤过的鱼皮带着焦香，混着一点点炭火的气味，她顿了一下，眼睛微微亮了一瞬。
叶寻看在眼里，没有说破，重新烤了一条，自己咬了一口：“怎么样？闻到什么了？”
月娆脱口道：“和以前不同了。”
“哪不同？”
她想了想：“像是能尝到一样，这鱼我们感受到一股鲜甜的味道！”
叶寻笑了笑，这就对了嘛！
不管阴阳两间，总得感受美好事物才行。
两人隔着火堆安静地吃着，闻着，时间安静怡人。
叶寻吃完一条鱼，把鱼骨丢进火里，然后借着火光烤自己的衣服。
隔着缭绕的水汽，望着那个端着鱼羞涩闻着的脸颊，叶寻忽然想起刚才在水里抱着月娆往下沉的那个瞬间。
她整个人都是凉的，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玉石，但贴在怀里的时候，那层凉意的下面却又似乎微微发着热，看来，鬼虽是鬼，也是有温度的。
他想着想着，又落在了那长长的眼睫上，还有那张喜欢紧绷可每每扬起又让人欢心的嘴角上！
“你在看什么？”叶寻完全没意识到，月娆已经发现自己的眼神了！
“看你……不是，我是在看火！”叶寻赶紧狡辩。
“看我？看出什么了？”
叶寻挠挠头，厚着脸皮道：“我在想。你说，刚才在水底下咱们要真的沉底了，算不算是生死同穴？”
月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油嘴滑舌，胡说八道！”
叶寻笑了一下，换了个角度：“那你觉得，以后要是还有这种生死关头，咱们还能这么肝胆相照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叶寻小声嘟囔道：“我觉得发生也挺好的啊……还能抱一抱你……”
“你说什么？”
“我……我说还能笑一笑你！”
“切，都是落汤鸡，谁笑话谁啊！”
叶寻搪塞过去，不由自主地傻笑了一下。
火光在月娆的脸上跳了一下又跳一下，像是有个有趣儿的灵魂，正在从那层冰壳子透出来了。
但他没再去碰，因为，藏在冰层后面的人，往往都会藏着某种脆弱，他怕触及人家的伤口。
慢慢来吧，至少，这姑娘不像个大冰蛋了！
等衣服干了大半，月娆站起身，抬手一招，那把还插在地下的剑破空召回，收入鞘中。“你注意安全，我隐遁了，还是在周围！”
“这就走？”
“嗯。”
“哎，等一下，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我知道你一直在我周围……可是，我想知道，我睡觉的时候，洗澡的时候，上厕所的时候，你不会也一直再偷窥吧！”
“你和那只臭猫，果然臭味相投！还有你那身体，啧啧……”
月娆说完，瞬间消失。
叶寻却气得跺脚。
“喂喂，你倒是把话说完啊，我的身体怎么了？一身肌肉啊，你看不见吗？”
叶寻独自坐了一会儿，把火堆踩灭，顺着山路往回走。
回到山间别墅的时候，大条子正站在门口朝山上张望。
他看见叶寻出现在山道拐角处，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来，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惊讶还是心虚：“叶处，你……你回来啦！”
叶寻淡淡点头，没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去，推门进了屋。
大条子跟在后面，脚步迟疑，进到屋里之后站在桌边，像是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叶寻扫了一圈桌面：“你不是说准备了野味招待我吗？野味儿呢？”
大条子回过神来，赶紧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上一只烤兔子、一盆沙半鸡炖蘑菇，还有两碟山菜时蔬，倒是香气扑鼻。
叶寻虽然已经吃过了，但还是扯了一条兔子腿啃了起来。他没有急着说话，大条子也没敢坐，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拇指反复搓着裤缝。
等叶寻啃完了兔腿，又夹了两口沙半鸡，才放下筷子：“挺丰盛，看起来确实是诚心打算请我吃饭的。”
“当然，处长来了，我把这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叶寻看了他一眼：“那你就没想过，我可能回不来了？”
大条子脸上的笑微微一僵，随即摆手：“怎么会呢，处长那么厉害……”
“你就是因为打定了我厉害死不了，才坑我进去的对吧？”
大条子刚坐下的屁股又弹了起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叶寻打断他：“你或许没想着让我死，但你确实利用我去替你蹚路了。你告诉我，你真的见过那扇石门？”
大条子的嘴唇动了一下：“我见……”
“你要是真的见过，那你再说说，山洞里面还有什么？”
大条子顿时沉默了。
如果他真的进去过，不可能连印象最深刻的那些尸骸都不知道……
叶寻靠在椅背上：“你根本没见过。你所以你把这件事告诉我，说你见过了石门，就是让我以为里面没什么危险，孤身下去探测。如果我没回来，说明那地方确实不能走，你就放弃，另想办法。如果我回来了，说明至少不致命，你就可以在我走后再去尝试。”
大条子脸色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叶处，我是觉得……你本事比我大，能干一些我做不到的事。我越来越觉得，凭我自己，可能解不开石门山的秘密了。”
叶寻盯着他，幽幽道：“我不怪你的小聪明，但我有一事不明，你没到过最里面，又是怎么知道里面确实有一堵石门的？说，不说，我把你踢出六处，而且，我让你永远再无机会进入石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