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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牛结实一脚踹翻了洗脸盆架子。
搪瓷盆掉在砖头上，磕掉一块白漆，水洒了一地。
两个小弟在灶房里翻找了半天。
“结实哥，啥也没有，就半罐子大酱。”
牛结实走过去，端起酱罐子，手一松。
“啪！”
瓦罐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黑褐色的大酱溅在墙根底下的柴火上。
“砸。”
牛结实指着窗户上的玻璃：“张向阳让我奶赔钱，我今天让他家连个囫囵碗都剩不下。”
“知道了，大哥！”
小弟们捡起石头，噼里啪啦的就往窗户上砸。
玻璃碎裂，掉进屋里。
苏狗剩捂着耳朵，不敢出声。
说实话，自己是打心里害怕那个叫牛结实的！
他比自己大，而且打起人来是又疼，又狠。
苏狗剩蹲在墙角，两只手紧紧抓着裤腿。
他知道，姑姑平时最爱干净，那几个盆每天都要擦。
而自己留下来，也就是给他们看家的！
如果过两天姑姑回来，看到这一地的狼藉，肯定会气个半死！
她本来就不喜欢自己。
要是家里的东西全被砸烂了，那姑姑一气之下，肯定会把他赶走。
他不想回苏家屯，也不想去要饭。
他就想待在这儿，在这儿能吃饱，还有新衣服穿。
不行！
不能让他们再砸了。
苏狗剩把包好的糖塞进最里层的口袋，又从炕上滑了下来，穿上了比自己的脚丫大了几码的鞋，快步朝着门口跑去！
“吱呀”一声。
西屋的门开了。
牛结实被吓了一跳，张家今天不是没有人么？
他慌忙转头，连道歉的话都想好了！
可是，当他和屋里的人四目相对的时候，他却乐了。
只见苏狗剩，两股战战的站在门口，正一脸惶恐的盯着他们：“请……请你们住手！”
看清是苏狗剩，牛结实原本惊恐的模样瞬间消散！
他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哎呦，你们家里人都出去玩儿了，就留你个没人要的野种看家？”
牛结实走过去。两个小弟也扔了柴火，凑了上来。
苏狗剩往后退了一步，身体重重的贴在了门框上。
“我……我是自愿留下来看家的。”
他两腿发抖，语气发虚：“别砸了。再砸，我姑父回来揍你们。”
提张向阳，牛结实更来气。
上次就是张向阳找上门，害他奶奶赔钱，自己还挨了顿打。
他今天来就是报仇的！
“你姑父算个屁！”
牛结实走上前，一把揪住了苏狗剩的衣服领子：“我今天不把你打的满脸桃花开，你就不知道你牛爷爷的厉害！”
说着，牛结实抬起手，一巴掌就扇过去。
“啊……”
苏狗剩绝望的闭紧眼睛。
直到这一刻，他还在想：“打吧，打了我，他们就不会再砸家里的东西了。”
三秒。
五秒。
十秒。
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
苏狗剩颤颤巍巍的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只见，一只大手从旁边伸了出来，死死捏住了牛结实的手腕。
这手劲很大，牛结实疼得直叫唤。
苏狗剩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平整，口袋里还别着一支钢笔。
这人他只是认识，但并不熟悉。
他隐约记得这个人的名字，好像是叫刘喜。
就住在自家的隔壁。
是来帮大河村盖小学的。
刘喜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
表面上他说是自己胃疼。
可，实际上，他却是心疼。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心疼谁，反正就是情绪低落，难以自控。
吕文华什么都没问，而是直接准了假。
所以，这个时候，他才会出现在大队给他们安排的临时落脚点处。
“干什么呢！”
刘喜手上一用力，往旁边一甩。
牛结实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个小弟见状，吓得直往后躲。
牛结实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手腕，指着刘喜的鼻子叫骂：“你谁啊？敢管老子的事！”
刘喜冷着脸，往前走了一步：“我是谁你不用管。跑到别人家里砸东西，还打人，就是你的不对！”
“走，跟我去大队部，找你们大队长说理去。”
牛结实一听要去找大队长，心里有点犯怵。
卫建国上次就警告过他，要是再欺负人，就一辈子不管他，让外村人打死他。
但是牛结实依旧嘴硬的喊道：“是他先惹我的！这小野种告状！他不是男人！”
苏狗剩眼眶子通红：“你骗人，是你先抢我东西的！”
刘喜看着这个和自己儿子一般大的小孩，心里那种酸涩的滋味竟一下又涌了出来。
他懒得废话，走过去一把揪住牛结实的后脖领子：“走！去大队部！”
“你放开我！我给你告我奶！”
牛结实在他的手里死命的扑腾，但依旧是无济于事。
“你这孩子就是欠教育！”
“你们两个，去把他奶也一起喊到大队部来！”
那两个小孩也不是省油的灯，一听这话，连忙反问：“俺们凭啥听你的！”
“就是！你让去，俺们就去啊！”
刘喜一愣，紧接着，他胸腔子里的火就喷了出来！
他也不管这是谁的种，上去就一人赏了一脚：“我是谁？”
“我是你们未来的老师！”
“你们要是现在敢不听我的，等学校盖好，我就天天罚你们抄作业！”
那俩小孩一听，当时连哭都忘了。
他们惊恐的看着面前这个一丝不苟的男人，竟都齐齐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就跑，连头都没敢回。
刘喜强压着牛结实，此刻的他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感觉，自己好像是一个神！
一个正在拯救迷途羔羊的神。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说出，我是你们老师这句话。
但是，此刻，他不仅想说，还想真的去做！
刘喜缓缓的蹲下身，又换上了一副和蔼的笑脸，语气温和的对着苏狗剩说道：“孩子，别怕。”
苏狗剩没说话，只是一脸心疼的看着地上那一滩大酱。
刘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又是一疼。
也许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了，教育真正的意义。
“你在家里待着，别乱跑，有叔叔在，谁也动不了你。”
刘喜说着，就提起了牛结实朝着院门外走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狗剩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和碎瓦片。
他走过去，蹲下身，把大酱罐子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堆在墙角。
又找来扫帚，把地上的水扫开。
直到做完了这一切，他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可是，下一刻，他的眼泪却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期初，只是小声的啜泣。
可后来，他再也压抑不住了。
“呜呜呜……”
“呜呜……”
小小的人坐在高高的门槛上，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揣在兜里，哭的是那般的歇斯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