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宇很平静,1月22日的最后关头,当那波曲线突然回落的时候,他也就知道自己上当了,那条短信不过是胡宁安发出的决战信号。彼时彼刻,280亿的空仓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甚至有个荒谬的念头,我再建仓做多?
戴恩阻止了他所有的行动。
在他离开交易室时,戴恩的命令非常清晰:“全部清仓!”
沈泽宇复盘了很久,最终只能确定三件事,第一,胡宁安早就发现了有内鬼的存在,而且基本锁定了内鬼的身份。第二,赵中伟给你自己看的是假的持仓,并且配合假持仓,拉出一条匹配的曲线,整整两个月,全部都是假的。第三,胡宁安准确的预判了降息的消息和时间。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很久。
电话一直在响,有他的助理、有赵中伟,还有一些不知道是谁的电话,或许是记者,或许是一些看热闹的人,他统统没接。
一直到第二天天亮,精疲力尽的沈泽宇像是回过神一样,他打开办公室的电脑,想看看现在的仓位。
“权限受限,请联系IT部门。”
他只好登录公开的网站看盘,金融股的抬升还在持续,终于达到了胡宁安刻意制造的那个诡异的顶点。
他笑了笑。
关掉电脑,穿好外套。
下到一楼,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准备返回他的办公室。
走进电梯里,刷卡,红灯。再刷,还是红灯。
梯控设备发出微弱的提示音:无权限,未识别,无权限,未识别···
沈泽宇自嘲的一笑,准备走楼梯,37楼。
他走的很慢,但依然喘着粗气。终于到了37楼,满头的汗打湿了那件名贵的衬衣,梳理整齐的头发也乱了,力竭的时候差点摔倒,以至于膝盖上全是灰尘,看起来很狼狈。
好在钥匙没有收走,办公室的门还能打开。
坐在沙发上,沈泽宇休息好久,然后在抽屉里找到了胡宁安的两份报告,一份是那份次贷危机的,一份是拿到QDII额度前的那份关于人民币出海的。
把报告放进包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万圣节,戴恩在高盛总部办派对,沈泽宇扮成《华尔街》里的盖戈,戴着金丝假发,举着香槟喊“Greed is good“。
现在,我已经失去了贪婪的资格。
电话又响了,是戴恩。
“沈,10点召开董事会,你需要出席。”
“我的权限停了。“
“我知道。“
“我连电梯的权限都停了。”
“沈,我很抱歉,但这是程序。”
上午10点,高盛总部47层
董事会会议室的落地窗正对着哈德逊河。今天有雾,河面白茫茫的。
沈泽宇走进去的时候,十二个人已经在座。戴恩坐在长桌尽头,旁边是首席风控官、首席法务官、亚太区代表。
他找到自己的名牌,挨着记录员。
“沈泽宇先生,“首席法务官开口,“关于亚太区自营盘在1月22日的交易损失,以及后续风控措施的执行情况,董事会需要听取你的陈述。“
沈泽宇站起来。他准备了一夜的辩护词,关于市场异常波动,关于美联储的意外决策,关于对手盘的违规操作。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会议室所有人都看着他,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情绪。
“我接受董事会的决定。“他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法务官低头看文件,风控官在笔记本上写字。
戴恩最后开口:“沈,董事会决定,即日起暂停你的一切职务,接受内部审查。你的离职申请,人事部会在24小时内处理完毕。“
“我没有提交离职申请。“
“你会的。“没等戴恩开口,法务官直接说道“这是建议,不是要求。但如果你有其他想法,法务部会准备另一套文件。”
沈泽宇看着戴恩。这个给自己起中文名的白人壮汉,此刻坐在桌子的尽头,看着自己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戴恩,“他说,“你给自己起中文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输给一个中国人?“
戴恩没有表情:“罗伟权这个名字,只是为了做生意。“
“那现在呢?“
“生意做完了。“
众人起身离开会场,只留下沈泽宇还坐在原地,记录员征询的问:“沈先生?我要锁门了。”
沈泽宇站起身来,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坐电梯来到了地下停车场——下地下停车场不需要权限。
他发动车子,开出车库。闸机自动抬杆,但屏幕闪了一下,显示一行字:
“权限受限,请联系安保中心。“
沈泽宇愣了一下。他摇下车窗,把工牌贴在读卡器上。红灯。再贴一次。还是红灯。
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是个黑人小伙子,二十出头,不认识他。
“先生,系统显示您的停车权限已暂停。需要我帮您叫出租车吗?“
沈泽宇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无聊的很,他打开车门,走到闸机边上,用力踹过去,一下,两下···
黑人小伙非常紧张,拿起对讲机:“主管主管,这里有人闹事。”
然后双手拦住沈泽宇:“先生!先生!请您冷静!”
沈泽宇一把推开他,后退一步,冲刺起来踹了过去。
“轰”
在黑人小伙惊恐的目光中,闸机栏杆轰然倒地。
沈泽宇兴奋的怪叫了一声。
然后整了整领带,上车,一脚油门,离开了他深爱的高盛。
凯瑟琳在家等他,同时等他的还有一份离婚协议书。他被开除的消息不是秘密,凯瑟琳的父亲,那位没落了很久的老钱,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客厅里,凯瑟琳坐在沙发上,穿着晨袍,没化妆。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离婚协议,一份财产分割清单。
沈泽宇没有看,他疲惫的把领带扯开,扔在了沙发上
“沈,我以为你会先打电话。“
“凯特,“他说,“我能见见孩子吗?“
“我们没有孩子。“
“我是说……金毛。“
凯瑟琳沉默了很久。
“布里奇特带它去公园了。我父亲建议我们尽快完成财产分割。他的律师下周一会联系你。“
“好吧。别的我都没有意见,但我想带着那只金毛。”
“好。”
他拿起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凯瑟琳已经签了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名。
晚上八点,沈泽宇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他本来打算坐飞机回加拿大,但考虑那只金毛需要麻烦的托运,他决定开车自己回去。
一切都留给了凯瑟琳,长度的度假屋、纽约市区的公寓,他的存款、股票。
他只开走了那辆奔驰S550,带走了那只金毛,对了,这栋别墅没有留给凯瑟琳,这是沈泽宇父亲的产业。
手机又震。他掏出来,是一条新闻推送:
“高盛亚太区策略师沈泽宇离职,据悉将返回加拿大。“
他把手机关机,扔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