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克斯从不低估对手,何况是击败了沈泽宇的胡宁安,在接到周处代为递送的回函,艾利克斯立即仔细研究了策略。
阴的不行,他现在和国家队没什么两样,和这样的对手直接撕破脸,不符合高盛的整体战略。高盛目前的战略很清晰,对华友好合作,咱们互相赚钱,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你想出海,抢占华尔街的市场份额,特别是你要推动人民币出海,露头就打,明里暗里给你使绊子。
其他的,可以容忍。
这份回函上没有胡宁安的名字,但处处有他的影子,限定接触的框架,提前确定的议程,甚至限制了参会的人数。艾利克斯更加兴奋了,胡宁安没有退缩,反而正面接招。但她也很清楚,要突破胡宁安的防线,必须先突破他的制度设计。
“他在教我规矩。”艾利克斯放下回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下午三点,中银行香江的一间小会议室,会议正式召开,胡宁安带着汪明华先到的。
艾利克斯带着一个技术员到场,今天的她穿着很朴素,刻意降低了自己的侵略性,一条小脚牛仔裤,白色的T恤,白色的板鞋,只是身材的侵略性实在遮掩不住了。
李清风没有到场,但会议室的投屏上,他的视频窗口一直亮着,旁边是令宇宙的名字,两人共享一个画面,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只能框住两张脸。
“李先生在沪海?”艾利克斯看了一眼屏幕。
“远程参会,不影响讨论。艾利克斯小姐,开始吧!”
议题很枯燥:跨境衍生品数据接口标准、报文格式、传输频率。艾利克斯的技术员打开PPT,一页一页地讲解高盛愿意开放的数据字段。
胡宁安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真正进入技术讨论环节时,只有艾利克斯和李清风和令宇宙三个人在说话。
“你们的报价频率是每秒两次?”
“标准配置。”艾利克斯回答。
“但你们给美联储的报送频率是每秒二十次。这个差异,怎么解释?”
艾利克斯笑了笑:“李先生,美联储有监管权限,工作组目前还没有。”
“所以你们的数据是可审计但不实时?”
艾利克斯神色不变,依然笑容满面:“非独家、可审计、标准化。这是高盛的诚意。胡总,您有什么看法?”
艾利克斯嘴角带笑,自信盯着胡宁安,想看出点什么。
胡宁安不接她的目光,转头看了一眼汪明华。
“汪总觉得呢?”
汪明华直视着艾利克斯的眼神,笑笑:“高盛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继续吧!”
讲解继续,讲到高盛内部风控模型的一个“参数设定”时,李清风突然打断:“这个参数,你们用的是历史波动率?”
“对。”
“但我们实测过,用隐含波动率回测,你们的风控模型会在贝尔斯登事件中出现3%左右的偏差。”李清风顿了顿,“你们故意调低了敏感度。”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胡宁安敲着桌子的手指停了下来。
艾利克斯:“李先生对我们的模型研究的非常透彻。”
李清风的声音带着点不满:“研究没多深,只不过漏洞太明显了。胡总,我不建议工作组采纳这个参数。”
艾利克斯耳朵里听着李清风的回答,眼神却牢牢锁定胡宁安,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她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椅子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然后他说:“记录,标准不统一,共享存在障碍。“
艾利克斯满脸的期待化作失落,胡宁安没有想着利用自己的漏洞,他有自己的判断标准。
胡宁安扭过头,正看见艾利克斯情绪的变化,笑着问了一句:“艾利克斯小姐,你们给美联储报备的也是这个模型吗?”
艾利克斯看着他:“继续吧。不重要。”
会议进入后半程,周处长提醒时间。艾利克斯的助理整理文件时,一份纸质的报告“不小心”滑落到桌上,正好翻到一页:高盛对某中资基金的持仓分析报告。
艾利克斯装作没看见,继续讲解下一个议题。
汪明华扫了一眼,没有动。胡宁安却伸手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然后合上。他的动作很打,故意让在场所有人都注意到。
“艾利克斯小姐,”他把报告推回桌中央,“这份文件不在议程内。”
艾利克斯停下讲解,看着他。
“请通过正式渠道提交工作组秘书处。”胡宁安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今天的议题是数据接口标准,不涉及具体持仓分析。”
艾利克斯盯着胡宁安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抱歉,助理工作失误。我们继续。”
会议在四十分钟后结束。没有达成任何实质性协议,只有一份“继续沟通”的会议纪要。
艾利克斯起身,和胡宁安握手时,用力打晃了晃。
“胡先生,您的团队很专业。”
“彼此彼此。”
走出中银大楼,艾利克斯和技术人员坐上了车。
技术人员是个有点书呆子气质是南亚人,犹豫了一会还是问道:“艾利克斯,我们为什么要给他们修改过的风控模型?既然不愿意和他们共享核心内容,可以···”
“可以不开这个会,是吗?”
“呃···对。”
艾利克斯笑笑:“这只不过是个诱饵,共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如何面对这只诱饵。”
南亚人疑惑的眨眨眼,他只懂技术,这些东西他不懂。
“还有···”
“你的话太多了,胡宁安就不会问。”艾利克斯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
艾利克斯闭上眼睛,把会议上的一幕幕回想了一遍。
今天的试探,其实说穿了很简单,我把包装过的底牌露出你,你愿不愿意为了击败我,而去触碰这些底牌,如果你触碰了,你愿不愿意相信,你相信了,你愿不愿意尝试去找到我的破绽并击倒我。
但胡宁安很谨慎,他甚至不愿意去尝试击倒自己,一个不愿意击倒你的男人,却三番四次解决了自己制造的麻烦。
艾利克斯情不自禁想起了胡宁安推回文件的手,手掌不大,但宽厚敦实,推回来的时候,他的嘴角带笑,他的眼神里满是讥诮,他似乎看穿了一切,但又懒得多说一句。
艾利克斯猛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她情不自禁抱紧了胳膊,过了半晌,艾利克斯长出一口气,慢慢恢复了正常。
棋逢对手啊,胡宁安,你应该是一个需要被拆解的谜题,而非需要被击败的对手。
艾利克斯低声呢喃,谁也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