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大区总部没有设置首都,而是设在了冀北省省会,石庄。
睢佳佳一查就是一个月,她确实干不过这帮从银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子,就连集团公司的那个老审计旦夕之间看不出什么问题。
你要信贷资料,给你,客户的签字都有。
你要贷前调查,这是照片,这是走访记录。
为什么不还款?
那谁知道,农业生产本来就怕天灾、怕价格波动,贷后检查我们也只过了一个周期,检查的时候也没发生什么不对。
你总不能让我一直住在客户家里吧。
为什么集中在一个村,一个时间段放款?
我们客户经理跑一个村放一个村,这有什么奇怪的,那些没有逾期的贷款也有类似的情况啊。
睢佳佳气的牙痒痒,也暂时想不到什么办法。
但总公司的审计小组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华北区自己压力也很大。
华北区总经理穆文正在和几个心腹在办公室里闷头抽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穆文也是一个中年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他原先是在某农商行担任副行长,华北大区不少人都是他从哪家银行带过来的。
“穆总,在这么拖下去不行啊。姓睢的不知道听了谁的话,说要核对贷款,他妈的,他们跟谁学的这么狠毒的招数,咱们得想点办法。”坐在下手的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发着牢骚,他是穆文的心腹,业务部副经理刘必胜。
“张胖子那里?”
刘必胜摇摇头:“我已经跑了七八趟了,连他那80岁的老娘都不见了。”
“草!”穆文狠狠的把烟头掐在烟灰缸里。
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心腹迟疑了半晌:“要不,让那些户头还?”
刘必胜愣了一下:“那些户头会还你?”
“那你说怎么办?姓睢的一核对贷款,立马露馅,张胖子那里才100多户,2000多万,你能保证其他人没有这么做?万一查出来,我们怎么办?绑在一起死?!”
刘必胜沉默了。
穆文又点了一支烟:“大强,你觉得这类贷款还有多少。”
大强,也就是戴着黑框眼镜的那个心腹:“审计组他们重点看了逾期和不良台账,正常贷款台账他们没怎么关注,但是我全看了,我推测,不会低于6000万。”
“草!”这次是刘必胜。“妈的,下面这帮人胆子大啊!”
穆文斜眼看了他一眼。
刘必胜愣了愣,嗫喏的解释:“我是说··我···”
穆文摆摆手。
“如果,查出来的话,他们会怎么办···”
大强推了推眼镜:“最轻是开除,造成重大损失的话,会移送司法机关,蹲大牢!”
一直坐在穆文身边一个白白净净小姑娘似的男子突然疯了一样大喊大叫。
“我不要蹲大牢,我从银行辞职到这里,我不要啊!穆总,救命啊。”
穆文一脚踹过去:“闭嘴,把人引过来你就不叫了!”
办公室里陷入一阵沉默,只剩下那个像女子的男人抽噎的声音。
大强忍了半天还是开口了:“穆总,没有别的办法,要不就被查出来,跟你过来的这十几号人一起被开除,要不,我们就强硬一点,找那些户头还钱,他们也收了钱的!字是他们签的!他们就得担!”
刘必胜立即被鼓起了胆气:“对!我们先把逾期率降下来,总公司一看我们收回来了,说不定就不查了,这窟窿,以后慢慢补!”
穆文还是闷头抽烟,一口接一口,一言不发。
这事好说不好干,说起来容易,可那些本来就没用款的人,怎么可能甘心拿出钱还别人的贷款呢?
可是,如果不处理的话?那些收了的钱怎么办?明安普惠高额的薪水又怎么办?
万一,蹲大牢呢?
穆文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裤子上。
他伸手掸烟灰,下手很重,一丝烟灰已经渗到了裤子到纹路里,怎么弄也弄不干净。
他突然变得烦躁,然后猛地一拍茶几,站了起来。
“必胜,大强!”
两人赶紧站起来。
“你们,带着可靠的人,挨家挨户的打电话,去现场,往回要钱。还有那几个没跑的老板,告诉他们,赶紧凑钱,不然都得死!”
刘必胜和大强对视了一眼:“是!”
这个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团伙轰隆隆行动起来,有些做了借名贷款的老板们受逼不过,借了高利贷堵窟窿,而更多的真实借款人,只能凑一部分或者干脆还不上。
一时间,冀北省、西山省、齐鲁省,不少农村一片鸡飞狗跳。
钱进富是冀北省某农村的农民,一辈子老实巴交,种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腿有点瘸,去不了远处,闲暇时只能在附近的县城打打零工。
老婆脑子有点问题,但好在还能自理。
两年前,信用社给他贷了一万块钱,帮他买了一辆三轮车,他帮村子里其他人拉拉货,一年赚个几千块,日子也算有个奔头。
只是,一年前老婆生了一场大病,把原本就不厚实的家庭彻底击垮,家里几千块的存款,没了,连秋天打下的几千斤粮食,也贱卖了。
好在,三轮车还在,一家人不至于大冬天的饿死。
今年夏天,村里走出去的大老板张胖子找到了他,说是让他带着他的傻老婆去一个地方,按照他们教的话说几句话,然后签个名字,就能领200块。
朴实的钱进富本能的就觉得不对劲,钱能这么好来?但张胖子是村里的能人,据说在山西倒腾矿的,而且同宗的几个兄弟也都打算赚这200块。
犹豫了半晌,他还是开着三轮车,带着自己那傻老婆去了。
到了地方,有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拿着一沓资料让自己签字按手印,连自己都傻老婆都得握着笔,做个样子。
然后是合影,那个年轻人问了几句话,钱进富甚至都没听清楚,只是按照张胖子的指示,机械的回答是,是,是···
张胖子也很痛快,当天就给了200块,还给了一条几十块钱的烟。
钱进富这才放下心来,烟比自己平时抽的烟好,200块钱,也够给七岁的女儿毛毛买新衣服了。
天气越来越冷了,打的粮食卖了一些,还了一部分去年老婆生病借的钱,三轮车也该修修了,老伙计今年又给自己赚了几千块,明年就能把借的钱还完了吧。
老铁门是被踹开的,那个白衬衫的年轻人领着头,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人跟在后面,还有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跟在后面。
白衬衫的年轻一点也不像夏天那么和气,瞪眼着,凶的很。
“钱进富,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