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会后都要管一餐饭,这是惯例。如果参加会的有二十人,准备十个人的饭就够了。大家都是一把手,忙。有外商要谈判,或者上级来了什么检查团,或者跟大领导约好了什么事,反正都是说得出去的理由。那些人都是大局的一把手,派头与口气都与其他委办局不一样,说是跟你请假,其实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说穿了,他瞧不上你的一顿饭。下楼的时候有位局长故意说,穷得掉渣儿,他们的饭有什么好吃的。这话恰好传到了魏主任的耳朵里。魏主任是一个口糙的人,刚从男厕所出来。他提着裤子紧走两步追到了楼梯拐角处,俯着身子朝下骂:“我就管不起一顿好饭?操性!”上边的人笑,下边的人也笑。下边的人又回敬了一句,对不上牙儿,这里只得忽略不计。
魏主任是从政府大院出来的,虽然“下嫁”到“精神文明”这样的清水衙门,可骂人的资本还有。看不见那些人的踪影了,魏主任回头喊:“郭缨子,车安排好了吗?我们去海鲜楼,吃他娘的海鲜大餐!”
郭缨子正在办公室收拾文件、笔记本、水杯,那些东西都是魏主任的。此刻探出头提醒说:“不是定的圆梦大酒店吗?”
魏主任说:“就剩一桌人了,圆他妈什么梦。酒店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两桌并作一桌吃。郭缨子,那里要是有面盆大的螃蟹,一人照俩让他上!”
郭缨子应了,赶紧跑到楼下招呼司机。下到院子里,看见苏了群正夹着小包儿往外走。郭缨子紧跑两步追过去,说:“苏主任,您可不能走。”
苏了群回头看了眼郭缨子,长嘴唇一吧嗒,话说得酸溜溜:“你又不想我,我不走干啥?”
郭缨子清楚自打从早晨开会也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虽然给苏了群倒了一次水,可因为那时他正在发言,大概也没注意到。散会的时候郭缨子还想着得先跟他说句话,可让那些人一闹,就把这茬儿忘了。
郭缨子急忙拿过苏了群的包,顺手扔到了身后的面包车上,“十年没在一起坐了,我还想跟您喝一杯呢。”
苏了群也是单位的一把手。可因为比“精神文明”这样的单位更清水衙门,他连个破车也没有——花不起油钱。所以他如果不在这里吃饭,肯定没有正当理由。
满满当当坐了一大桌人,郭缨子用眼睛扫了扫,不多也不少正好十五位。魏主任喜眉笑眼坐在桌尖儿上,袖子撸起来,露出了两条“熊腿”。魏主任总说自己的胳膊是熊腿,粗,黑,壮,还多毛,生人一看会吃不下饭。不过这个桌子的人没人看他眼生。他把两条“熊腿”支到餐桌上,都没人皱下眉头。魏主任说:“今儿来的兄弟都是瞧得起我,大家吃啥喝啥,随便点,只要不吃熊鞭,点啥都行!”
有人问不吃熊鞭是什么典故,魏主任假装不好意思说:“这还用问,我不就是魏大熊吗?”
饭菜很丰盛,场面也很热闹。魏主任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尤其喜欢热闹围着他转,他一热闹起来就不讲理。红酒啤酒都上来了,可他不让服务员开,在那儿摆着,说是冲开溜儿以后解渴用。不分男女老少,二锅头每人一杯。是三两的大水杯,看着那叫一个眼晕。
苏了群小声问:“郭缨子,你咋办?我记得你滴酒不沾。”
郭缨子笑了笑。
苏了群又说:“倒些白开水吧?”
郭缨子又笑了笑。
苏了群说话的时候服务员开始给他满酒。话还没说完,服务员的酒瓶子已经伸到了郭缨子面前。苏了群慌忙伸手去挡,魏主任嚷了句:“苏了群,把你的爪子拿开!”郭缨子毫无表情地看着服务员往杯子里斟满了酒,那些透明的液体像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
魏主任在郭缨子对面高瞻远瞩,“瞅瞅我们办公室主任的素质!”
魏主任又说:“我就喜欢痛快人!”
第一轮酒,很多人都盯着郭缨子,郭缨子是陪酒的,这杯酒怎么喝,郭缨子是标杆。郭缨子当然掂得出分量,她站起身来,爽利地举起杯子,一口酒下去已经是多半杯,而且面不改色。
满堂彩。
大家一起恭维魏大熊,说强将手下无弱兵,这样发展下去,我县的精神文明建设一定能结丰硕成果。
苏了群吃惊地说:“缨子,你进步可是够大的!”
郭缨子起身给周围的人布菜。把新上的一盘鲽鱼头转到魏主任面前。看见有人撕螃蟹,郭缨子喊服务员拿餐巾纸,一张一张地发下去。鲍鱼上来了,郭缨子转着餐桌喊每一个人伸筷子……
苏了群着急地说:“缨子,你不用老去照顾别人,你喝酒以后还没吃菜呢。”
这种场合郭缨子基本上吃不了多少东西。她得留意观察魏主任的脸。魏主任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都要通过脸上的表情来传递。比如他用眼睛斜谁,郭缨子就得过去敬酒。敬到什么程度,都要靠他的眼神儿决定。用得着的人怎么敬,用不着的人怎么敬,都有讲究。还有一种人,是他看着不顺眼的,他要想方设法把人折腾到桌子底下。如果没达到目的,他会骂一礼拜的娘。
他的嘴角往外一扯,郭缨子就知道他要耍滑了。提前装了水的酒瓶子郭缨子知道放在哪儿。他嘴里说着糙话,发泄对郭缨子的不满。郭缨子则要表现出大公无私来,先给他满上,再给别的人也满上。只不过两只酒瓶子变戏法,给他倒的是水,给别人满的都是酒。
这招法酒过三巡以后才能使,很多人的注意力已经无法再集中。这套功夫郭缨子已经练了三年了,绝对熟活儿。
那些人捉对儿厮杀起来,郭缨子才有了空闲。苏了群给郭缨子的盘子里夹了很多东西。郭缨子狼吞虎咽吃了些,才郑重地敬他一杯酒。郭缨子从那个研究民俗文化的地方出来十年了,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苏了群那时做副主任,没少帮郭缨子。可十年来郭缨子很少想到他,而且从没动过念头过去看看他,郭缨子为这一点感到惭愧。
老苏是一个好人,是一个仗义执言的人,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郭缨子有时会和别人谈起苏了群,一点也不吝惜自己的赞美。苏了群有许多优秀品质,在郭缨子心中留下了美好的印象。
当年如果苏了群是单位的一把手,郭缨子说什么也不会走。尽管那个单位既无钱也无途。就是因为他不是一把,郭缨子才义无反顾地换了新单位,而且,发誓从此再不回去。
杯子碰到了一起,郭缨子只是抿了一下,而老苏喝了深深的一大口。郭缨子注意到老苏的一口酒下去呼吸都顺畅了,酱色的嘴唇泛出了稍许红色。就像干渴了许久的人突然喝到清凉的泉水,看上去通体舒泰。他胖了,老了,眼泡浮肿,上下嘴唇更显得肥厚和绵长。当年郭缨子就奇怪人怎么会长那么长的上下嘴唇,抿到一起,富余出老大一块。一把手季主任经常在客人面前奚落他,说他的嘴唇切巴切巴够一盘菜。苏副主任嘿嘿地笑,用手一抹油嘴头,故意吧嗒出老大的声响,让人笑得喷饭。
老苏用父亲那样的眼神儿慈祥地打量郭缨子,感慨地说:“缨子啊,你成熟了,进步了,这可是我没想到的。当年要是在研究所你像今天这样,还想调走?门儿都没有。”
郭缨子淡淡地听着,手中晃着酒杯。里面的液体不断变换着角度,从高处跌到低处,又从低处涌到高处。其实高处低处全无用处,可那些酒就是乐此不疲。
它们有什么办法呢?
老苏又说了单位的许多事,没钱,没权。虽说也是正处的架构,却连个车都坐不上。到哪儿别人也不正眼瞧。没人跟他喝酒,他一口一口地跟郭缨子碰,自己喝。别人一杯还没喝完,他已经喝第二杯了。郭缨子担心他喝多了,想给他倒杯水,老苏卷着舌头说:“喝魏大熊一口酒不易,我从他身边过,呃,他连让都没让过我!”
后来苏了群的筷子送不到嘴里,才引起了别人的注意。魏主任不满地说:“没人让他酒,他怎么自己喝多了?”郭缨子赶忙解释:“他大概喝不惯二锅头。”魏主任说:“咳,喝不惯也没人往他嘴里倒啊,他不会替我省着点?”
苏了群“啪”地一摔筷子,瞪着猩红的眼睛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指着魏主任说:“我,没喝你。你哪来的钱,国家的!你没有权利说我!你包工头出身,你没有资格说我!”
话音未落,从椅子上出溜了下去。
郭缨子急得不知怎样才好,她紧张地看了这个看那个,她怕魏主任发脾气。魏主任一发脾气就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
魏主任自嘲地说:“还说我是包工头出身,这是抬举我,我他妈就是和泥的。人家说我没资格,没资格我也得说啊。”他举起酒杯之前,把手背朝外摆了一下,厌恶地说:“谁把这只老狗拖下去?这样的人以后别让他上桌子!”
郭缨子想帮服务员一起拽拽老苏。魏主任不耐烦地说,你别走,还得喝酒呢。郭缨子做出豪气冲天的样子,和这个碰,和那个碰,最后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那一晚醉了七八位。郭缨子因为去送苏了群,半路退席了。没人给魏主任提供矿泉水,魏主任终于被人家捣鼓多了。
二
转天一上班,魏主任就把郭缨子喊了去。他的右手“嚓嚓嚓”地玩打火机,左手把纸烟举得高高的,整个硕大的头颅都在烟雾笼罩中。郭缨子知道昨晚失职了,自作主张去送苏了群,回来一看,魏主任趴在圆桌上站不起来了。他的领带掉进了汤盆里,整个前胸都匍匐在圆桌上,雪白的汗衫啊。鱼骨头、虾皮子、螃蟹壳子粘了半边脸,甚至还有老醋蜇头在另半边脸上流着汤水。郭缨子赶紧喊司机上来把他往外架。魏主任不像别的人喝多了也能摇晃着走。他喝多了手脚都不会动,死人一样。郭缨子和司机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弄回家,还挨了他老伴儿一顿骂。魏主任在外风光,却惧内,从来都是追着眼球跟老伴儿说话。他老伴儿骂郭缨子也像骂魏主任似的,一点情面也不留:
“……男人家喝酒是工作需要!一个女人把孩子丈夫往家一扔,自己到处寻开心,那是不守妇道……这样的人要是进了我们家的门,三天我就把她休回去……”
郭缨子连连点头赔笑,心里却恼火得不行。
回到家里,郭缨子为自己冲了杯咖啡。咖啡放到了床头柜上,她则脱光了衣服躺进被窝,问丈夫仇二东:“我是不守妇道吧?”
二东手里捧着《资治通鉴》,头也不抬地说:“那是你的事。”
郭缨子每次喝酒他都不高兴,他不高兴就不爱理郭缨子,害得郭缨子总要跟他找话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二东发狠要把家里书架的书通读一遍。那些书都是郭缨子买的,婚前婚后的好一段时间,郭缨子疯狂买书,节衣缩食地买书。因为饭菜油水少,把自己瘦得干儿一样。那个时候她特别崇拜做学问的人。可买的那些书还没来得及看,郭缨子已经不喜欢“学问”这两个字了。
郭缨子买书的时候,二东说她疯了。现在二东每天捧着那些大部头看,郭缨子担心他把自己看傻了。
二东在国办高中教历史,按说喜欢历史书籍也还正常。问题是过去的二东不是这样。他喜欢看电视,经常拿连续剧里的女人与郭缨子作比较,说郭缨子都有什么什么不足。现在他钻进典籍里,拿郭缨子与古人比,郭缨子的不足就更多了。
郭缨子喝咖啡的时候,光溜溜的腿在二东的背上若实若虚地蹭。咖啡喝完了,二东仍然没有反应。提前不下通知,郭缨子伸手把灯关掉了。灯关掉了二东仍然没动静。书还在手里捧着,好像没有灯光他依然能看见。
郭缨子掐了他一把,掐到了要害处。
二东柔软了一下,把身子朝郭缨子这边侧了侧,问:“干啥?”
一不留神,郭缨子把魏主任夫人骂的话说了出来。不说心里堵得慌。
这个时候的郭缨子,满心眼儿的委屈。她特别希望二东能抱抱她,安慰安慰她。可二东只给了她个侧身,这让郭缨子越说越伤心。她说我辛辛苦苦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当初当这个办公室主任你是同意的,你说现在是官本位时代,有个纱帽就比没有强,最起码没有坏处……二东倔了她一句:“我让你整天喝酒了?”郭缨子说:“喝酒……也是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二东把半边身子往外侧去,顺便掩了掩被子,说:“那你就别怕挨骂。”
郭缨子风风火火地起身,把睡衣穿上了。
看见魏主任的茶杯里还没水,郭缨子给他沏上了茶。一堆茶叶桶摆在那里,郭缨子知道哪一桶是魏主任自己喝的,而哪一桶又是待什么客的。郭缨子双手把茶杯捧上去,魏主任并不领情,他在空中就开始抖烟灰,那些烟灰纷纷飘落,有的就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魏主任开始唱山音:“郭缨子,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是不是我这庙小养不了你这大和尚啊?我看你是不知道给谁当差吧。把我扔在那儿跟苏了群走,你还回来干什么?你到他那儿上班去呗!”
郭缨子想,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您也是我送回家的……”
魏主任横着眼睛说:“我是不是得给你发奖金啊?没有你我是不是得横尸街头啊?”
郭缨子知道,魏主任那样说话是在给自己找脸。她提醒自己不能告诉魏主任趴圆桌上的事。魏主任是一个很注意酒桌形象的人,如果知道自己醉成那个样,会更没好气。
魏主任就这样数落了有一个小时,开始郭缨子还站着,后来腿站得酸痛,也找个椅子坐下了。郭缨子靠在椅背上差点睡着了,就听魏主任的声音嗡嗡嗡的似蚊子叫,却一句话也没听清楚说的是什么。魏主任数落够了,茶杯往包里一装,要出去。郭缨子激灵一下站起来,说我写份检查吧。魏主任阴阳怪气地说,还是我写吧,不定什么时候你就把我蹬了另攀高枝儿去了。你是文化人,老苏也是文化人,侍候我这个大老粗,委屈你……
魏主任是坐车出去的,估计短时间内回不来。郭缨子打算回宿舍眯一会儿。躺了不到两分钟,钱副主任打来电话,让郭缨子过去一趟。钱副主任是个年轻人,东拉西扯了许多事,郭缨子才弄明白钱副主任是打听昨晚饭局的事,他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郭缨子想,如果什么都不说,肯定会伤了钱副主任。如果什么都说,肯定就伤了魏主任。郭缨子一瞬间就决定了说什么不说什么。郭缨子说的都是老苏的事,如何醉酒,如何搞笑。连缸口那样大的鳖、不穿衣服的虾也添油加醋地说了,钱副主任听得呵呵的。郭缨子知道钱副主任最想知道的是什么,他的话题不时地往魏主任身上引,他引郭缨子就过去。虽然过去了,话都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魏主任本身没故事。
郭缨子想,魏主任醉成那样的事,无论如何不能从自己的嘴里说出去。别人怎么说怎么传,是他们的事,这和从自己嘴里说出去的分量不一样。
钱副主任也是人精,看从郭缨子嘴里实在掏不出有分量的东西,就说了魏主任一大堆好话。他这是让我传话呢。郭缨子想。
他不知道我好话坏话都不传,我没有那个毛病。郭缨子又想。
三
几天以后,郭缨子抽空去了一趟苏了群那里。这一趟早晚也得去,不去郭缨子心里过不去。那天苏了群在餐桌上呜呜地哭,拉着郭缨子手不放,郭缨子只得让司机开车,把苏了群送了回去。苏了群坐着魏大熊的车骂了他一路。说一个包工头有屁本事,还不是上边谁谁谁给撑腰。都是县处级,凭什么你耀武扬威,还不是用公家的钱送出来的。苏了群边说边挥动着一只手,“啪、啪”地拍打着司机的靠背椅。苏了群还说了许多出格的话,听得郭缨子心惊胆战。印象中苏主任从不是这个样子,他是一个祥和、豁达的人,能容难容之事。当年他与季主任的摩擦也不少,都是苏主任一笑了之。十年不知他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让一个原本淳厚的人,改了性情。
去送苏了群,郭缨子没有跟魏主任请假,这让她的心里很忐忑。不过郭缨子也清楚,如果请假,魏大熊断不会让她跑这一趟。他需要郭缨子给他递水瓶子这是其一。其二,他不愿意自己的人去侍候苏了群,掉身价。他瞧不起的人,他也不愿意自己的属下跟那个人交往。魏大熊是有这个特点的。他瞧不起苏了群,也有人瞧不起他。瞧不起他的人他要巴结,他瞧不起的人,他就总想踹出去一脚,把那人蹬得越远越好。
基于这些理由,郭缨子去看苏了群的事,就不能让他知道了。那天他出门儿了。郭缨子算准了他要出门儿,提前买了两包好茶,他一包,郭缨子装起来一包。郭缨子装起来的这一包,就是送给苏了群的,虽然看上去不起眼儿,可也花了好几百块钱。苏了群对茶有研究,所以糊弄不得。可这事儿要是让魏主任知道,他敢把郭缨子贬到地狱里。那天与苏了群分手后,郭缨子的心里不是滋味。郭缨子参加工作的第一站,就是那个民俗研究所。那时他还年轻,精干,写的杂文隔三岔五上晚报,郭缨子很崇拜他,把他当作自己的偶像。如今十年过去了,偶像成了那个样子。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郭缨子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那天苏了群一进会议室,郭缨子就注意到了他。苏了群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他不像那些当官的,眼眶里差不多都是眼球,瞅你也像没瞅你,没瞅你也像瞅你,走进会议室专拣显眼的与领导近的地方坐,而是坐在了墙旮旯,发言的时候头都没怎么抬。会议一散他就抢着往外走,他大概也是不想吃这餐饭。郭缨子如果晚下去一分钟,他就走出大门了。
就在这一分钟之内郭缨子赶了下去,并从他的腋下拿过了包。苏了群是这样留下来的。留下来了,却哭着走的。郭缨子知道苏了群因为醉了才哭。可即使是因为醉了,他孩子样的哭也让郭缨子的心里不好受。
楼还是那幢老楼,十年前很破旧,十年后,只能说更破旧了。楼道里很暗,十年前靠北的墙上有一扇窗,可不知为什么给砌了起来。楼道里就成了一个暗无天日的死胡同,散发着一股呛鼻子的霉味。有一个人朝郭缨子走了过来,就像走在幕布的场景里,只听见脚步声,人却显得影影绰绰,只有领圈的亮片闪着金属的光。她脚步有些犹疑,后来紧走两步,歪着头叫了声:“郭缨子?”跑过来把郭缨子抱住了。一股复合着体味和化妆品的味道代替了楼道里的霉味,让郭缨子忍不住想打喷嚏。郭缨子是一个对气味敏感的人,就凭这股味道,打死她也不会把孙丽萍猜成别人。
郭缨子的身体直上直下地像一棵树,一点也没有与孙丽萍发生交叉的愿望。她企鹅一样地在孙丽萍的怀里探出头,唯恐孙丽萍把手落到头发上。估计过了七八秒钟,郭缨子想挣开,孙丽萍却搂得更紧了,还像抱着一棵树一样摇了摇,“死丫头,想死我了!这么多年都不来看我,你都把我们忘了!”孙丽萍的声音有一点撒娇的味道,让郭缨子打心眼里腻歪,她的两只胳膊终于用力一挣,把孙丽萍的合围打破了。郭缨子象征性地抻自己的衣服,头也不抬地说:“你还是老样子。”孙丽萍白白的一张笑脸带着亲昵,“你说我不显老?”郭缨子敷衍说:“你越来越年轻了。”
孙丽萍说:“来看苏主任吧?苏主任经常念叨你,说你现在的进步可大了,可比在咱们这儿时出息多了。”
郭缨子说:“苏主任在家吗?”
孙丽萍说:“在家,在家。有事都没出去,等着你呢。”
孙丽萍引领着郭缨子往前走。郭缨子在昏暗中鄙夷地看着前边的身影,奇怪这个女人十年了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张口就是假话,而且说假话的水平也一点没提高。
孙丽萍与郭缨子说话的地方,只和苏了群的办公室隔一个门口。苏了群听到了她们的声音,拉开了房门。一缕长方形的亮光打在墙壁上,也使楼道顿时豁亮了。
“缨子来了?”苏了群佛一样的满面笑容。
郭缨子说:“今天有空儿,过来看看您。提前也没打招呼。还担心您不在家呢。”
后一句话是说给孙丽萍听的。
苏了群说:“在家,在家,缨子来看我,不敢不在家。”
声音流利得像数快板。
苏了群撩开半截门帘,连连说请进请进。郭缨子想让苏了群先走,可苏了群站在那儿,不动,说你是客人,你请。郭缨子只得先进去了,开玩笑说,我什么时候成客人了。苏了群说,十年你都不登娘家门儿,不是客人是啥?这话让郭缨子的心中感慨,当年郭缨子走的时候,苏了群就称自己是娘家人,说虽然把你“嫁”出去了,外边如果混不下去了,再回来。当时郭缨子还想苏了群只是说说而已,他不是一把手,做不了这个主。可有这句话,就够让郭缨子记一辈子。苏主任跟在后面,随手关了房门。郭缨子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孙丽萍也想进来,可她让苏了群随手关到了门外。
这间办公室,还是十年前的样子,一点变化也没有。椅子还是木板的,上面垫了一块海绵垫儿,沙发也还是十年前的那张,土黄色,坐到上面,那些弹簧就吱吱嘎嘎地唱歌。十年了,也不知声音哑了没有。还有那两张写字台,背靠背,上面堆着尺余高的书报资料。郭缨子怀疑有些资料还是十年前放在那儿的。
她抻着脖子看了看。
房间里很明亮,一缕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带来一股扑鼻的香味。阳光是有香味的,这种香味在别的地方闻不到。十年前郭缨子就奇怪为什么在这幢办公楼里能闻到阳光的香味。十年后的今天,这种感觉轻易就回来了。
她想了想,是因为这幢房子太灰暗了。
郭缨子和苏了群坐到了写字台的对面。他们彼此看了一眼,不说话,先笑。这一笑很有韵味,说声气相通也行,说有点暧昧也行,仿佛是两个刚做下错事的孩子,定完了攻守同盟。十年的光阴都在这一笑中模糊了。郭缨子不知道苏了群在笑什么,反正她是因为刚才苏了群随手的那个关门动作,把一个人关在门外,这也是郭缨子想做的。
郭缨子一厢情愿地觉得,苏了群也是这么想的。瞧他笑得那么绵厚深长,仿佛在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笑容逐渐都集中在了眼睛里,苏了群故意吧嗒一下长嘴唇,虎起脸说:“傻笑什么!”
空气中荡漾着一种粉红色的气息,那种气息像温暖的河床,能把一个人从头到脚沐浴。此刻的郭缨子就像置身在那样一条河流里,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感到愉悦。
这种感觉她在任何地方也没有过。
他们说了一些闲话,有关过去的林林总总,都是云淡风轻后言不由衷。但,一个爱说,一个爱听。苏了群吧嗒着长嘴唇,声音虚虚实实,简直称得上燕语莺声。郭缨子频频点头。其实她没怎么听清苏了群说的话,她的目光游移,显然在想别的事。苏了群佛爷一样堆在椅子上,突然旧话重提:“真没想到,缨子现在进步这么快。”
郭缨子回了回神,问:“您是指喝酒?”
苏了群说:“还有别的。为人处世,行事做事,应变能力,都让我吃惊。到底还是大机关,锻炼人。”
郭缨子说:“您是在批评我,我知道我现在俗不可耐。”
苏了群说:“你这样理解,那我就比窦娥还冤了。”
他们都笑了。
郭缨子问:“您有变化吗?”
苏了群的长嘴唇抿了抿,嘴角现出了豆粒大的旋涡。这个动作是郭缨子熟悉的,郭缨子开心地笑了。苏了群说:“我知道你是在嘲讽我。”郭缨子说:“那我也比窦娥还冤了。”苏了群说:“我是个老头子,往哪儿变?要说有变化,就是变老了,变丑了,越来越不招人稀罕了。那天喝酒出丑了,缨子笑话我了吧?”
苏了群这么轻松地提起那次醉酒,一下子就让郭缨子的心里有了着落。
“魏大熊那天也喝醉了。”郭缨子在这里说什么都没有顾忌,“他的样子比您惨,衣服领带都在汤盆里洗了,脸上粘了许多螃蟹壳子。我们把他送回家,他醉得人事儿不知。”
“他要是不撒泼耍赖,十回能有八回醉。就他那点酒量,差远了。”苏了群不屑地说。
“您那天可占便宜了。”郭缨子说,“坐着他的车,骂了他一路的娘。我从来也没见过您那么骂人,而且骂得一点情面也不留。”
“当着他的面我也敢这么骂。你信不信?”苏了群起劲儿吧嗒着厚嘴唇。
门轻轻推开了,孙丽萍往里探了一下头,走了进来。她搓着手刚要说什么,苏了群却没有给她机会。苏了群摆了摆手,说你回避一下,我和缨子单独说说话。
孙丽萍朝郭缨子努了努嘴,那意思“你先待着”。搓着手又出去了。
郭缨子的眼神闪了一下,捕捉到了旧日时光。十年前,就在隔壁的房间,也是孙丽萍搓着手进来,说了相同的话。也有人让她回避,说要跟郭缨子单独谈谈。只不过那个人是季主任。
四
那是郭缨子上班不久的事。因为常写一些叫诗歌的东西,季主任就把她叫过去讨论“诗”。那些“诗”都是季主任写的。季主任是个勤奋的人,每天看到什么写什么。郭缨子至今还记得有什么山高高什么什么水长的句子,郭缨子毫不客气地说,那不是诗,那叫顺口溜。
季主任哈哈地笑,说:“像我级别这么高的领导,能写顺口溜就不错了。缨子,你说呢?”
那时季主任是县里的后备干部,有传言说他能当副县长。季主任也经常摆出那个派,仿佛官位唾手可得。
季主任伏在写字台上,把脸伸向郭缨子,脸是笑着的,牙是龇着的,抬头纹往上漂移,像是长了腿一样。那些皱纹很深,能夹一支铅笔。郭缨子为这种想法笑了笑,那笑来得很突兀,自己都没有防备。
孙丽萍就是这个时候闯进来的。她带着一股凛然之气,让郭缨子情不自禁收敛了自己。那笑像风干了挂在脸上,极不舒服。孙丽萍狠狠地剜了郭缨子一眼,嘴里似乎还骂了句什么。虽然没有出声,可看口型就知道是农村妇女常挂嘴边的。
郭缨子傻傻地看着孙丽萍,不知自己怎么得罪了她。
日后的许多不愉快,就始于这天的“单独谈谈”。郭缨子懵懂,觉得季主任跟自己单独谈谈不是罪过,凭什么她孙丽萍就看不入眼?
直到几年以后,郭缨子才把有些事情想明白。
郭缨子把那包茶叶拿了出来,是台湾产的乌龙茶。郭缨子把茶叶放到了苏了群的办公桌上,说记得您的雅好,可以三天不吃肉,但不可一日不喝茶。苏了群连连说谢谢谢谢,把茶叶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说这样好的茶,除了缨子不会有第二个惦记我。
郭缨子有些心虚。想这茶也不是特意买的,是从单位“骑毛驴”来的。
苏了群说,看不见茶我都想不起给你倒碗水喝。他喊:“丹果,丹果!”
门帘一挑,进来的却是孙丽萍,好像她一直就在门外候着。她对郭缨子笑了笑,径直走向墙角的暖水瓶。苏了群却把眉头皱了起来,不耐烦地说:“你把陈丹果叫来,她茶沏得好。”转向郭缨子时,笑靥如花,“你没见过她吧?也是一个喜欢诗歌的人。”
郭缨子的心里有点酸。诗歌是她离弃的一个爱人,她做梦都不想梦见了。
孙丽萍神情暗了一下,不情愿地走了出去。她站在楼道里喊:“陈丹果,陈丹果,苏主任让你倒水呢。”
撇腔撇调,跟十年前对郭缨子说话如出一辙。
郭缨子奇怪地看了苏了群一眼,心里说,过了,过了。怎么可以这个样子呢?之前把孙丽萍关到门外还可以理解,眼下因为倒茶再让孙丽萍难堪让人费解了。郭缨子顿时如坐针毡。郭缨子不喜欢孙丽萍这个人,十年前就对苏了群说过。郭缨子每次从季主任屋里出来,她都要轻手轻脚地追过去,问季主任都说了些什么。郭缨子总是能心平气和地告诉她,季主任说了什么,问了什么,或又做了什么样的“诗”,包括自己对那些“诗”的看法,郭缨子一点都不隐瞒。
有一天,孙丽萍郑重其事地对郭缨子说:“你是姑娘,你得小心,季主任在讨好你。”
郭缨子不相信。虽然自己见识有限,可总也知道一个单位谁应该讨好谁。郭缨子不预备讨好领导,可也绝不相信领导要讨好她。她相信季主任是喜欢诗歌的人,就是悟性差,需要与别人探讨。没想到孙丽萍语出惊人,她的眼泪忽然冒了出来,说:“当初季主任就是这样讨好我的,每天跟我讨论这这那那,你来了,他就不找我了。”
郭缨子惊呆了。
孙丽萍说了许多她和季主任之间的事,让郭缨子毛骨悚然。孙丽萍是借调到研究所的,并不是正式干部编制。她的身份是偏远乡村的小学教师,那里离县城有八十里,要翻越海拔最高的那座山。孙丽萍借调了三年,原单位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孙丽萍哀求郭缨子离季主任远点,说自己已经把一切都奉献了,不会让他就这么把自己甩了。她还拿出了物证让郭缨子看,是人体的一小撮毛发,用红线拴着。郭缨子还没看清楚,就闻到了一股腥臊的味道。“哇”的一声,郭缨子吐了。
郭缨子仍不相信季主任是孙丽萍说的那种人。孙丽萍穿着入时,却尖嘴猴腮,生了一副女人最要不得的嘴脸,但自我感觉貌似天仙,好像世界上的男人都有求于她。郭缨子把这些话只告诉了一个人,那就是苏了群。她相信苏了群,就像相信家里的一个大哥哥。苏了群说,他也不相信孙丽萍的话,他给孙丽萍的行为定性为“狂想症”。
那是下班后的一小段时光,也是在这间办公室,郭缨子坐在苏了群的对面,讲了那些事。关于季主任的事,苏了群了解得更多些。记得那时的天光已经很暗了,屋里没有开灯。苏了群偏着身子看着郭缨子,语气是安静的、沉着的。他的眼神有一种锋芒,却隐含在世事洞明的澄澈里,让郭缨子感到很可靠,很安全。苏了群嘱咐郭缨子这些话不要对任何人讲,要学会保护自己。郭缨子问:“季主任真的喜欢诗歌吗?”苏了群牵起嘴角笑了下,说那不过是附庸风雅。这个提法郭缨子容易接受,她觉得季主任就是一个附庸风雅的人。
与孙丽萍相比,她当然相信苏了群。
孙丽萍的声音还在楼道里响着:“陈丹果,苏主任让你倒水呢。”越发显得亲昵,却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沉甸甸,像铁球一样能砸人。这种语风语调都在郭缨子的记忆里,那种记忆寒彻肺腑。刹那间,刚才对她的怜悯都无影无踪了。这个女人,嘴和心似乎都在斗法。她在楼道里走了一个来回,鞋跟响得饶有意味,似乎是在为她的声音打着节拍,又或者,是一种宣告或明示,总之声声击在了郭缨子的心尖上。好几次,郭缨子都想自己去拿那个暖水瓶,不就是一杯水吗?可因为有一点别的想法,她没有动。
苏了群过分了。郭缨子想。也许他这么做不是因为自己,是有别的什么目的?她又想。就是这又一想,阻碍了她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面前就像有一出戏,她决定继续看下去。
可她和苏了群之间却出现了沉默。那种沉默像黑沉沉的暮色,有股呛鼻子的味道,不知为什么让郭缨子有些难堪。苏了群的脸垮了下去,下颚底下堆起了很深的皱纹。他把头垂到了两腿间,却并没有看什么。郭缨子开始心情复杂,复杂得有些坐不下去。不管苏了群出于什么目的,这样伤害孙丽萍都是郭缨子不愿意看到的。郭缨子从这里走十年了,十年里一次也没见过孙丽萍。如果以后再不来登门拜访的话,从此见不到她也是可能的。
她觉得自己没有必要伤害孙丽萍。或者,伤害了孙丽萍是一件让郭缨子无法接受的事。她不想与孙丽萍发生任何关联,哪怕那种关联叫“伤害”。
苏了群忽然喜眉笑眼说:“陈丹果来了。”
隔着半截门帘,郭缨子首先看见了陈丹果的腿,是两条美腿,包着蓝色的牛仔裤,很直,很劲。兜口处绣着两朵淡粉色的花。上身是小款的网眼衫,里面是黑色的带着黑色镂空绦子边的吊带。一双旅游鞋,新得像摆在鞋架上的。郭缨子预感能看到一张阳光的面孔。她的心情有点郁闷,她希望有缕阳光能让她的心情改善。修炼多年,郭缨子脸上的微笑已经成标签了,随便贴给谁,都会让谁心里暖盈盈。可陈丹果进来居然是低着头,脸抻扯着,谁也没看,直奔暖水瓶。她从茶几下面掏出两只茶杯,“哗”地倒满了。然后,走过来,“砰”地摆到了桌子上,说:“主任,还有事吗?”
郭缨子没有看陈丹果,她看苏了群。
苏主任故意板起面孔,说你这孩子,手脚就不能轻点?
陈丹果说:“孙丽萍满楼道喊我,啥意思?人老实也不能这样欺负,耗子急了还咬手呢。”
苏了群息事宁人,“别斤斤计较,显得咱们素质低。喊你来是我的主意。看,我这里有好茶,你给我们沏一杯。”
陈丹果这才看了郭缨子一眼,郭缨子也看了她一眼。陈丹果的眼神冷冷的,就像裸露的岩石,一点也不知道掩饰。陈丹果迟疑地说:“你是郭缨子?”
郭缨子问她怎么认识自己。陈丹果说见过照片,是跟单位人的合影,在五台山照的。郭缨子约略点了下头,承认有这张照片。不过她还是表扬陈丹果的好眼力,说这样的功夫不是人人都有。
陈丹果直愣愣地说:“你很特别。”
郭缨子声色不动,问自己哪里特别。陈丹果说,你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郭缨子说,你的眼神也和别人不一样。陈丹果说,你说的不一样与我说的不一样不是一个意思。郭缨子问是什么意思不一样。陈丹果撇了一下嘴,却又不说了。
这期间,苏了群一直眯眯笑着看陈丹果,像一个得意的父亲在看一个杰出的女儿。陈丹果沏茶时的那些繁复的程序吸引了郭缨子,她把茶杯通体烫个透,然后“洗茶”,然后“泡茶”。一股茶香很快就在房间弥漫了,陈丹果吸了吸鼻子,说要是有紫砂茶具就好了。
苏了群说:“把你的茶具拿来借用一下?”
陈丹果说了两个字:“休想。”
两杯香茶摆在了郭缨子和苏了群的面前。苏了群说:“你也沏一杯。”
“我可以走了吧?”陈丹果说。
苏了群说:“中午别走,好好陪陪你郭大姐。”
陈丹果看了郭缨子一眼,说我中午没空。转身走了。
苏了群神秘地问,怎么样?郭缨子没听明白,什么怎么样?苏了群朝外仰了仰下巴,说那个陈丹果,是不是有几分像你?郭缨子立刻觉出了不自在,她遮掩说,我哪有那么漂亮?苏了群连忙说,我没说漂亮,我说个性。当年你也像陈丹果一样,个性十足。这话更让郭缨子不舒服,她不想看见年轻时的自己。就像一个巨大的疮疤,回味总会带着疼痛。正在这个时候郭缨子的手机响了,接通以后郭缨子几乎没听到对方说什么,就“啪”地挂掉了。
“单位有事,我得马上回去。”
郭缨子拎起自己的包,风风火火地往外走。苏了群像年老的婆婆一样嘴里叨叨着在后面追,说什么事这么急,不走不行吗?郭缨子干脆地说了句:“不行的。”紧走几步,迅速拐过了楼梯。
五
坐到公交车上,郭缨子才想起刚才那个电话。拿出手机看了看,不是魏主任。不是魏主任就好。既然想到了魏主任,郭缨子就给他打个电话。问他人到哪里了,路上有没有堵车,晚上几点回来,要不要备晚饭之类。这些话都是废话。可这些废话是必须要说的。过去郭缨子写的诗歌也是废话,只不过是些优美的废话。
反正都是废话。郭缨子经常这样自己安慰自己。
魏主任问:“你现在在哪儿?”
郭缨子想也没想,就说在单位。
魏主任在电话那端不满地说:“郭缨子,你就说瞎话吧!我听见了你周围至少有一百种声音,能是单位?”
郭缨子下意识地去关车窗,魏主任却把电话撂了。
郭缨子心里忽悠一下,难道魏主任查她的岗?
公交车“咣当咣当”地往城市中心开,街道两边商店的喇叭混合成了交响乐,往车窗里灌。这边是《好日子》,那边是《我的爱你永远不懂》。郭缨子耳朵里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大脑却过滤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苏了群,孙丽萍,陈丹果。怎么琢磨怎么觉得那些场景和人物都眼熟。十年倏忽一瞬,今天和昨天不过是彼此复制。也许苏了群说得对,陈丹果是有些像自己。可她究竟哪里像自己,郭缨子却想不出。只是觉得孙丽萍十年基本没什么变化,还是瘦丁丁的身材,挑着一副尖下巴。她早就有了正式编制,可连眼神儿和习惯动作都没变。那么苏了群像谁,像季主任?
郭缨子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些疼。
季主任是河南人,说话就像在唱豫剧。他几乎每天都在楼道里喊缨子、缨子,过来一下。他的办公室在最里面,他的喊声从嘴里出来,是铺散开来的,却又被黑洞洞的楼道裹挟成了一个圆筒,那个圆筒会旋转,从一端旋转到另一端,撞击所有的门板。郭缨子起初很享受领导的呼喊,后来变成了畏惧。郭缨子进了门,他就让她先关上房门。季主任办公室的玻璃窗拉着窗帘,终年照不进阳光,只要不开灯,永远是一片幽暗。季主任很享受这幽暗,曾经有人提议让他的房间通通风,季主任用典型的河南话说:“通风干啥?这样很好。”
有一天,季主任拉着郭缨子的手说,来,我和缨子比比谁高。他环住郭缨子的腰,让她贴紧自己,迅速扭动屁股蹭了蹭。郭缨子感觉到了一段坚硬的物体顶在了自己的下身。可她懵懂,没想清楚是怎么回事。后来又发生了一次,她使蛮力气把季主任推开了。季主任朝后踉跄时撞翻了脸盆架。半盆水和脸盆哐啷哐啷在地上跳舞。
季主任打了郭缨子一嘴巴,说你使性子换个地方,你以为这是你家里。
往事黏稠得像一团秽物,在郭缨子的脑海里撕来扯去。她提醒自己不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我远离了那些场景和人物,以后也不会再走近。
还有两站地就到单位了。郭缨子想起刚才那个电话还没回,就把电话打了过去。原来是小姚,单位的年轻人都叫她小妖,分来还不到两年。第一天上班就遭遇意外,把小脚趾弄骨折了。小姚休了两个月的假,办了几个月的调动,据说她可以去政府机关,可不知为什么没办成。
小姚的那种会来事儿谁都比不了。她对谁都甜,对谁都亲,对谁都有眼力见儿,让你觉得她睡着了都睁只眼。办的那几个月的调动,魏主任很生气。不是单位缺人,是魏主任觉得人家往高处走,对他是种蔑视。如果走了还好,捣鼓半天又没走成,这是件要命的事。
小姚起初来上班很灰,像受了惊吓的耗子,耳朵支棱着,总在提防着谁,没想到那个阶段很快就过去了,大概连三个月都不到。她一融入机关,就表现得如鱼得水。曾经有人提醒郭缨子防着她点,郭缨子嘴上热热闹闹地拿这句话打趣,说,她多大我多大?人家还小,我都老了,可心底却打了个沉儿。
小姚在电话里甜甜地叫着郭姐,问郭缨子现在在哪儿。吃一堑长一智,刚才在魏主任那里说错了话,不能再说错了。郭缨子问她什么事。小姚坚持问郭缨子现在在哪儿。这话让郭缨子听出了挑衅。我在哪儿一定要向你汇报吗?当然这是潜台词,不会说出口。忍着心中的不耐烦,郭缨子拖着声音说,我在外面呢。小姚再说话却有了弦外之音:“郭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先找我,魏主任刚才来电话了,有事情让我转告你。”并不说什么事,电话“啪”地挂了。
郭缨子心脏那个地方拴着根线,线底下坠着块秤砣。秤砣一摇摆,心脏就像被风吹歪了。
那种感觉很难受。
郭缨子推了两个科室的门,都没看见小姚。小姚应该在办公室,可办公室的人却说一直没见着她。郭缨子料定她没走远,一准在四楼的宿舍。郭缨子本想招呼她下来,电话号码摁完了,又把话筒压下了。
郭缨子想了想,上楼。
听到了郭缨子的脚步声,小姚抢先把房门拉开了。小姚的眼睛,在没看到郭缨子之前就笑弯了。她不是一个漂亮女孩,肤色有点暗,眼睛有点小,但嘴唇很饱满,涂着嫣紫色的唇膏。郭缨子其实一直都很留意小姚嘴唇的颜色,什么时候看到她,第一眼总是打在那里。
小姚的魅力,都在那张嘴上。
小姚挽着郭缨子的胳膊嘴里叫着郭姐把她拖了进去,摁到床边上,就像久别重逢一样。
小姚说:“郭姐你刚才准是在车上,我听见手机里有轰隆轰隆的声音。我担心你听不见我的话,就想别浪费电话费了,匆忙把电话挂了。”
郭缨子标签一样的笑容送给了小姚,说小姚你真聪明。
随后郭缨子猎犬一样地吸了吸鼻子,不动声色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儿,突然说:“什么牌子的酒,这么香?”
小姚“哇噻”一声叫,“郭姐你真神了,我就抿了一点点。”
郭缨子皱着眉头说:“大白天的,喝哪门子酒?”
小姚说:“我对酒精有些过敏,想慢慢适应一下。听说郭姐喝酒很厉害,你教教我。”
郭缨子说:“喝酒有什么好?”
小姚说:“在机关待着,不喝酒哪行?郭姐你说是吧?”
郭缨子故意沉了一下,正话反说:“嗯,机关就是个喝酒的地方。”
小姚却一点也不介意,“郭姐过去也不喝酒,因为喝酒还泼过人家一脸,后来不是也喝了?”
郭缨子侧过脸来挑起眉梢看小姚,问她还知道些什么。小姚亲热地搂住郭缨子的肩,还用脸过来蹭了蹭,撒娇地说:“郭姐我崇拜你啊,你要带带我。”
郭缨子的心情忽然恶劣到了极点,她抖了一下肩膀,厉声说:“放开!”
把小姚吓了一跳。小姚的两条胳膊拖泥带水地从郭缨子的肩膀卸了下来。小姚满脸委屈,一副胆怯娇嗔的模样,看上去楚楚可怜。郭缨子活动活动肩膀,放平声音说你压疼了我,又倚老卖老地说,年轻人心思多往工作上用,尤其是女孩子。郭缨子还想说什么,可一看见小姚瞅她的眼神儿,那些排成队的话突然溜得无影无踪了。
小姚的眼神儿是笑的,虽然笑得很隐蔽,可还是被郭缨子捕捉到了。郭缨子突然意识到了不用对小姚说什么,说什么都没用。她们一搭眼神儿,就知道彼此脑子里想了些什么。意识到了这一点,郭缨子有些慌。
郭缨子不再拐弯抹角,说你让我找你,我来了。
小姚也不示弱,说不是我让你找我,是魏主任打电话找你你不在。
郭缨子说,他怎么不打我手机?
小姚声音很重地说,你应该问问他,为什么不打你的手机。
郭缨子暗暗换了一口气,她的气有些不够使,其实她需要爆发一下,把那口浊气呼上来吐出去。小姚是谁?小姚谁也不是。可刚才过的那几招郭缨子没有占上风,她突然意识到在小姚面前自己可能永远也占不了上风了。
郭缨子偷斜了小姚一眼,只看见了她两片饱满的嘴唇,油汪汪的,晃人的眼目。郭缨子的两片削薄嘴唇连些水分也没有,像被风抽干了的两片枯叶。
郭缨子用劲抿了抿,悲哀像水一样漫了上来。她想她如果不问那句话,小姚一辈子也不会说,她在关键的地方跟自己较着劲儿。
郭缨子虚弱地问魏主任说了些什么。
小姚的眼睛顿时笑弯了,那股亲热转瞬就回来了。小姚说:“魏主任找你你不在,把事情先跟我说了,说等你回来让我跟你汇报一下。咱们单位要组织出去旅游,分两拨儿。魏主任和钱副主任各带一拨儿,魏主任的意思,让我们参谋参谋去哪儿,先拿一个方案。郭姐,你也高兴吧?旅游吔,去哪儿好?”
郭缨子也想做出高兴的样子,可她做不出来。小姚饱满鲜润的两片嘴唇刺激着她的视觉神经,她总觉得口干舌燥。
“魏主任,他说想去哪儿?”郭缨子干涩地问。
小姚回答得文不对题:“我想去五台山,两年前我在那里许了愿,今年正好去还愿。”
郭缨子假装感兴趣:“许的什么愿?”
小姚说:“这可不能说。许愿的事只有天知地知佛知我知。我就是想去五台山,郭姐,你能不能帮我跟魏主任说说?”
郭缨子心里想,你的事还用我说?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两个字:好吧。
郭缨子当然不会真的去说,但说与不说都改变不了魏主任的决定。方案出台了,果然是五台山。其实郭缨子想说服魏主任换个地方。五天的行程,路上疲于奔命。况且还有沿路的景观要看,怎么算时间都不够用。看着郭缨子认真地在那里为难,魏主任嘲讽说,跟着我走你担哪门子心?逾期不回是有人处分你还是有人处分我?年纪也不大,怎么就一根筋呢?郭缨子心里苦不堪言,可脸上还要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她去过五台山,还不是一次,最偏僻的南台顶都爬上去过。有一次是她和二东两个人开车去的,顶着蒙蒙细雨,漫长的山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路上有一头牛挡住了去路。二东下去轰牛,牛怎么也不走。郭缨子在车上给他出主意,让他牵缰绳,打牛屁股。牛最后怎么让的路想不起来了,二东汗涔涔的脑袋栩栩如生。
一行十五个人,一大一小两部车。与方案一起出台的还有人名单。郭缨子拿到手里,还以为搞错了。机关一共六个女的,名单上算郭缨子在内,三个。按照以往的经验,出门都要住标准间,三个人也要定两间房,不合算。郭缨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研究这个名单,猜测魏主任拟名单时的心情和打算。魏主任肯定住单人间,难道他也想让自己住单人间?
应该有一点微妙的东西隐含在这个名单里,郭缨子研究得殚精竭虑。
整整一天的时间,郭缨子都在为出行做安排。矿泉水、水果、茶、酒、扑克牌等等,凡是在家里需要的,都要带着上路。别人都已经下班了,郭缨子还拿着单子一一核对,唯恐把什么东西遗漏。
走出机关大门,郭缨子才想起给二东打个电话,说自己先去看儿子,问他去不去。二东有些没好气地说,我跟儿子在一起呢,你现在才想起问我?路过一家鞋店,郭缨子想起自己还没有旅游鞋,就进去逛了逛。拎着鞋出来,天已经黑了。二东打电话催她快回去吃饭,说你不做饭,吃饭还要别人等?郭缨子烦道,你们先吃,别等我。我也不饿,吃不吃都行。话是这样说,郭缨子还是急着往婆家赶。平时都是公婆带儿子,一天三餐,寒假暑假,儿子就像长在了奶奶家。
一顿饭也没吃舒坦。二东是一个牛脾气的人,他反对郭缨子去五台山。即使在饭桌上当着父母的面,他也不隐瞒自己的观点。二东说,那个地方你又不是没去过,再去一遍还有什么意思?重复爬一座山,重复看一座庙,有什么意思?郭缨子插空儿跟儿子说句话,问儿子学校的事、老师的事、同学的事。儿子回答得很潦草。可他很认真地打听五台山是哪里,爸爸为什么反对妈妈去,是不是有什么危险。郭缨子哪边都说不清楚,气得躲进厨房不出来。后来还是公爹看不下去了,站在厨房门口说,缨子管着那么多人的吃喝拉撒,她不去哪行?
“没有谁地球都转。”二东硬邦邦地顶了句,“她一个办公室主任,不就是个芝麻官吗?”
“芝麻官也是官!”郭缨子终于爆发了一句,“你连芝麻官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