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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若宰这才想起，自己落得此番下场，正因为李峥这个贼寇。
若非他送孩子上门来，又送来一封罪证书信，自己也不会掺和其中。
但不知为何，刘若宰怎么都怨恨不上李峥。
但也不代表，他真的愿意和这群贼寇为伍。
刘若宰便开口道：“便是你等在外为老夫走动？”
孙望点头道：“哥哥知晓相公落难，心急如焚，本欲起兵攻打单州，又怕平白害了相公性命，这才让我等前来走动。”
刘若宰闻言，下意识急声道：“万万不可！焉能因老夫一人，让单州生灵涂炭？”
孙望却道：“相公仁慈，却不知那群狗官如何狠毒！”
“若非我等在外使钱走动，他们早准备往饭菜里下些毒药，将相公戕害在狱中了。”
刘若宰闻言一愣，心中越发复杂。
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尔等好汉何必为老夫如此？便快快去罢。”
“转告李峥，莫要再为老夫费心思，还是早些想办法招安，为尔等寻条正路才是。”
他说这番话还真是情真意切。
在他想来，似李峥这般忠义之人，不过是误入歧途才会当贼寇。
只要他们都能迷途知返，报效朝廷，天下便会一点点好起来。
孙望却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他们为了进这狱中见刘若宰一面，光是银子就使了数百两，可不是来听这些迂腐之言的。
便按着汪元教的说辞，开口劝导道：“相公一心求死，俺们也不拦着。”
“可相公也该想想，如今北方军械尽被私贩入辽国，相公乃是唯一能够得上朝廷的知情者。”
“若您死在狱中，不出几年，北方军备便成了筛子，届时天下倾覆，这罪名又该算在谁头上？”
汪元不愧是一张好嘴，知晓对待道德楷模，就得道德绑架。
果然，这一套国家大义的说辞下去，刘若宰登时便不说话了。
孙望见他神色松动，又道：“俺们贿赂了知州、孔目，只让您签个罪状，便可判个流放。”
“届时我等半路出手将您救出，无论是去京城告御状，还是蛰伏下来搜集罪证，总好过一死了之。”
刘若宰道：“那些贼子诬陷老夫无妨，可他们让老夫构陷同僚，老夫却是万死不从！”
孙望心中无奈，只得道：“若不让相公构陷同僚，您便愿意签这罪状了？”
刘若宰沉默了半晌，咬了咬牙：“若是如此，老夫愿意签。”
孙望松了口气，这老爷子虽然倔强，但至少还没迂腐过头。
于是点头起身道：“俺这便去走动，相公再在这里忍耐几日，等俺的好消息。”
刘若宰抬头看他，心中愈发复杂。
自从进入牢中......不，应该说自从遇见李峥，这世间的道理便都反着来了。
反贼盗匪为忠义而奔走，反倒是那些食君之禄的官吏，一个个如蝇虫一般，时刻想在大周身上吸上一口血。
过了三日，刘若宰又被提到那间单身房。
管营此次态度好了许多，只是看向刘若宰的眼神中，却多出几分戏谑。
这一回汪元等人使足了银子，上到知州，下到他自己，都吃了个盆满钵满。
管营心里暗想：这刘若宰说是清贫好官，却能一次性拿出这般多的银子来，可见与自己都是一丘之貉。
既是同类，他便生出几分亲近之意，笑着道：“相公把这状子签了罢，这几日凑够了刑徒，便送您去那河间府。”
刘若宰拿起纸来，见这回的认罪条陈少了许多，只剩下通匪、收受贿赂、签订私契等几项。
他认认真真看了两遍，才拿起一旁的毛笔。
手有些发抖，他不得不用左手把住右手手腕，这才将自己的名字签了上去。
签完之后，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心头一阵阵发苦。
一世清名，毁于一旦。
若日后不能成事，自己便要与历史上那些卖国奸臣一同沉沦史册，永不翻身了。
管营见他签了，也不再多说，只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给刘相公打金印！”
几个狱卒端着烧红的烙铁进来，对刘若宰道：“刘相公，得罪了。”
刘若宰尚未反应过来，额头便是一阵剧痛，随即闻到皮肉烧焦的气味。
烙铁拿开时，额上已多了一个刺目的金印。
管营嘲讽地笑了笑：“请相公下去罢。”
刘若宰只觉心头空空荡荡的，不知自己怎么回到牢房的。
待牢中牛昂瞧见他额上那新烙的疤，也是深深叹了口气，却也不知该如何劝导。
这世道本就是乾坤颠倒，似刘若宰这般好官刻上金印，却也是该有之事了。
又过了几日，一大早清晨，刘若宰便被狱卒带了出去，推进黑暗的走廊中。
与他一同的还有十来个重刑犯，每人皆戴着沉重的木枷，上面贴了条子。
那枷锁又重又沉，刘若宰想往上托一托，却发现直不起腰来。
正艰难地走着，身旁有人低声道：“相公，莫和这枷较劲。”
刘若宰偏头一看，竟是牛昂，不由惊愕道：“你怎也在此？”
牛昂咧嘴一笑：“不知是哪个给俺走动了一番，也判了个徒刑。”
“这下好了，你我路上也有个伴。”
刘若宰心里觉着有些高兴，同室相处这许多日子，他也晓得牛昂本性不坏，两人一起确能有个照应。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心里隐隐有些不踏实。
几个衙役吆喝着，让囚犯们走出大牢。
外面正是清晨时分，街上行人稀少，一队囚犯戴着枷，沿着大街缓缓往城外走去。
街边一座茶楼二楼的窗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人穿着官服，朝楼下望了眼囚徒中的刘若宰，回头笑道：
“贺都监，此番计策办得利落。”
“既除了那刘若宰，又能引出黑风贼寇，真是好一出一石二鸟的好戏。”
要问他身旁之人哪般长相？
正是：
头戴獬豸铁盔缨，身披连环皂罗袍。
面如紫檀眉似剑，虎目生威胆气豪。
镔铁大刀擎在手，霜锋过处鬼神号。
腰间双刀分左右，一斩头颅一断腰。
铁胎弓开如满月，白翎箭落似飞鸮。
枣骝马踏风雷动，万军阵前谁敢骄？
若问此将名和姓，单州都监贺之翰。
贺之翰听了这话，不由心中冷笑，只觉这狗知州心口不一。
黑风贼寇活不活，知州根本不在乎。
之所以配合自己，无非是赚够了银子，又能摘清自己收受贿赂的证据。
可贺之翰也不在意这些，他只一门心思要杀贼立功。
于是拱手道：“属下便去准备了，待那黑风贼前来救人，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嗯。”知州鼻子出气，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