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正逢霜降,天色刚刚透亮。
王家村头老槐树下摆了一张破木案,案上摞着几本簿册,两个穿皂衣的公人正缩着脖子打哈欠。
为首的‘人户’张都头裹着件旧棉袄,身后跟着押司老刘和两个年轻弓手。
弓手提了梆子,往村口石碾上一敲,扯开嗓子喊道:
“秋粮开征!各家各户把粮车拉到打谷场上来,不得迟延!”
村口早围满了人,有人低声嘟囔:“上个月刚征过义仓,怎的又来了?”
旁边一个农户接话道:“听说是东京要加征和籴,州里下了死限。”
所谓和籴,本是官府名义上按商量好的价格买粮。
但实际上和正税混在一起,变成了吏员强制征收的手段。
张都头往案后一坐,摊开簿册念道:“村头李家有田三十二亩,夏秋两税共该纳米六石六斗四升。”
“先过秤。”
李大磨蹭着把粮车推过去,押司老刘伸手捏了捏麻袋,眉头一皱:“谷子没晒透,按规矩每石加一斗鼠雀耗。”
李大闻言立刻急了:“刘押司该好好看,俺晒了整整三天,每颗都磕得嘎嘣脆,如何有耗?”
老刘也不理他,径直从身后抽出一根铜尺,往袋中一插。
再抽出来时,依稀可见尺面上沾着潮气:“再加三升折耗。”
听闻此言,李大脸涨得通红。
这几日本就一直在下雨,他们还大早上来收粮食,能没有潮气吗?
这群皂吏才是最大的鼠雀,真把百姓往死里整!
他刚要开口,张都头已经摆了摆手:“要么交粮,要么折钱,一石米两贯五百文。”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有人问道:“市价才一贯八,怎的折得这般高?”
张都头冷笑一声:“脚钱、库钱都在里头,朝廷定的价,你与我争甚么?”
这时,一个汉子把扁担往地上一撂,大声道:“俺不交!去年支移脚钱已交过了,凭什么今年还要俺交道里脚钱?”
张都头脸色一沉,两个弓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汉子肩膀:“抗税不交,便锁回县衙!”
那人的媳妇哭着扑上来,却被弓兵推了个趔趄。
人群里一阵骚动,众多村民皆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群硕鼠生吞活剥了。
眼看情况要失控,一个穿着长袍的年轻人拨开人丛,走了出来。
村民们见到他,皆是安静了下来。
那年轻人拱手道:“张都头,王老四说的是实情,朝廷规定折变之法‘不得过三分’,如今高出市价三成多,怕是于法不合。”
张都头斜眼看他:“秀才公,你是读书人,我不与你争辩。”
“折变的数目乃是府里下的公文,我也是照章办事,你若不服,只管去府里敲登闻鼓。”
“可不管尔等如何说辞,今日这粮却是少一粒都不行!”
赵秀才被噎得无话,只得退入人群。
他寻到村中保正,低声道:“我观今日这情形,怕是要出乱子。”
保正却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焦急地问道:“那你说如何是好?”
赵秀才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前些日子梁山李头领不是说过,有事可去寻他?”
保正迟疑道:“那是个贼寇,刚刚击退了官军闹得沸沸扬扬,如何信得过?”
“死马当活马医吧。”赵秀才叹了口气:“把黑风贼引来,让他们和官府狗咬狗,总比把火烧到自己身上好。”
保正一跺脚:“也罢,俺这便去梁山走一趟。”
。。。。。。
却说李峥得了保正报信,正坐在聚义堂前和刘若宰下棋。
听了保正的话,把棋子往盘上一扔,冷笑道:“正想着找几个出头鸟来立规矩,瞌睡便有人送枕头,来得好!”
对面的刘若宰看着自己马上要连成四颗子的黑棋,眨了眨眼睛,怀疑这小子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让自己陪他按照孩童般的五星连珠规则下棋就罢了,怎么还玩赖?
李峥当下点了二百马军,带了牛昂、安宁二位头领,飞马下山,直奔王家村而来。
到了村口不远,李峥勒住马,远远望见村口老槐树底下人头攒动,隐约能听见争吵声。
但他看了一圈,眉头紧锁起来,举起手示意后方骑兵止步。
保正急得满头是汗,凑上来催促道:“大王,快些出手罢!再闹下去怕是收不了场。”
李峥斜眼看了村口一眼,声音不冷不热:“王保正,这不对吧。”
保正一愣:“大王此言何意?”
李峥反问道:“你叫我来,是为村民讨公道,还是祸水东引来的?”
保正连声道:“大王误会!王家村村民皆敬服大王,这才盼大王来主持公道,何来祸水之说?”
李峥没有接话,只伸手摸了摸乌云的鬃毛,淡然道:
“你能主动来找我,我很高兴。可王家村的态度,我不喜欢。”
保正一愣。
态度,什么态度?
火烧眉毛了,莫不是还要全村村民出来给他磕头?!
正张口要辩解,李峥已经摆了摆手:“回去吧,想好了再来,我只在村口等你一刻钟。”
保正无奈,只得掉头回村,在人群里找到赵秀才,把李峥的话说了一遍。
赵秀才听完,忙问:“当初那黑风头领是怎么说的?”
保正道:“就说往后不须再给官府交税,只交两成给梁山,他们替咱们赶走流寇、保一方平安。”
赵秀才又问:“旁的没说别的?”
保正一拍大腿:“还说了!让咱们在村口插一面黑旗,才算受梁山庇护。”
赵秀才急道:“那还等甚么!快去寻一面黑旗来!”
保正苦着脸:“这会子叫俺上哪里找黑旗去?”
赵秀才一跺脚:“没有黑旗,寻一件青衣、一件黑布衣裳也行啊!先示人以诚!”
保正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就往家跑:“俺家娘子有一条黑裙子,我去扒了来!”
不一会儿,一根竹竿从村口篱笆旁竖了起来,竿头挑着一件肥硕的黑色裙衫,迎着风摇摆。
李峥远远看见那件裙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保正也是个妙人,莫不是给她老婆睡裙挂出来了?
随即收敛笑意,朝身后二百马军喊道:
“小的们,来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