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官军每日照常攻城。
没了十梢砲,柴士承便只能换回寻常打法,云梯、冲车、弓弩轮番上阵。
李峥也不含糊,分派头领轮流上城防守,滚石檑木使劲招呼,双方打得有来有回。
官军每日折损些人手,看似声势浩大,却也攻不上来。
李峥这边,白日里守城,入夜后便从码头撤人。
先是伤兵战俘,再是粮草辎重,随后一批批喽啰跟着上船。
定陶城中能用的船不多,只有之前缴获的那一批,可每日也能运走三五千人。
他们早已联络上在外的甘渚、甘巡,与包围圈外的梁山援军汇合一处。
一连数日,码头上船来船往,官军竟丝毫不知。
到了第七日,城中只剩城墙上的三千守卒,其余人和辎重全部撤离完毕。
这一夜,李峥在城楼上巡视一圈,停下来盯着黑夜中的官军营地。
见那营地并无异样,李峥反而面容越发严肃。
唐生来到他身旁:“哥哥,差不多了,明日再来一日佯攻,夜里便能全部走。”
李峥微微颔首,却仍看着远处黑暗中的营地。
唐生问道:“哥哥有心事?”
李峥道:“军师,这淮南王也是一代名帅,我等这几日金蝉脱壳,他真的毫无怀疑?”
唐生微微一愣,随即道:“哥哥的意思是......”
李峥笑了笑:“不是凡事都要分个输赢,我们成功撤回梁山,就算是赢了,可官军也收服了定陶城,不也是赢了?”
“这样看来,淮南王确无理由和我们硬碰硬,分个你死我活出来。”
“不错。”唐生笑道,“如此一来便是双赢,岂不是更好?”
李峥默默点头。
正在此时,武安青上了城楼:“哥哥,城中带不走的,可要一把火点了?”
李峥思忖片刻,叹息道:“罢了,给官军留着吧。”
说到底,官军并非死敌,也是大周的国防力量。
一把火烧了定陶城固然轻松,可苦的还是定陶百姓,对梁山也没什么好处。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李峥不感兴趣。
次日清晨,官军照常出营列阵,却在数百步外停住。
一骑自阵中驰出,到城下勒住马,仰头喊道:“淮南王请李峥头领出来一见!”
城墙上,众好汉围住李峥。
武安青道:“哥哥莫去,那老儿诡计多端,多半是设了圈套,只待哥哥自投罗网。”
唐猛也道:“只待下午船队一到,我们今日便走了,何必再与他纠缠?!”
李峥却是陷入沉思。
淮南王此举必有深意,躲着不见自然安全,但李峥总觉得,也会因此错失机会。
李峥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止住众人:“他若要打,直接攻城便是,何必来这一出?”
“淮南王一世英名,绝不会丧失于此,我且去看看便回。”
北宫钧道:“哥哥若去,至少让兄弟陪同,万一官兵有歹心,也有个照应不是?”
李峥闻言往城外看去,淮南王已经独骑打马而来。
于是摇头道:“淮南王独自一人,我李峥也不能落了下风,尔等且严守城池便是。”
说罢下了城楼,翻身上马,只带了一柄短斧别在腰间,单骑出城。
乌云踏着晨露,不紧不慢地往阵前走。
官军阵中鸦雀无声,弓手引弦未发,前排步卒持盾而立。
看到李峥出城来,一众官军在号角声中缓缓而退,露出了战场中央大片空地。
只见空地中央摆着一张方桌,桌上一壶茶、两只粗碗。
柴士承一人坐在桌后,身上没有披甲,只穿了件青色的袍子。
李峥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桌角一搭,在对面坐下来。
柴士承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碗茶水,缓缓推了过去:“喝吧。”
李峥掀开铁面一个角,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又搁回桌上。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了片刻。
柴士承先开口:“你也不怕茶中有毒?”
李峥摇头道:“堂堂淮南王用此等伎俩,莫不惹人嗤笑。”
“更何况,若我身死于此,梁山几万兄弟必化身恶狼,山东大乱将至,整个大周都得因此抖一抖。”
柴士承笑了笑:“你倒是有信心,一群乌合之众,焉知他们会不会做鸟兽散。”
李峥淡然道:“正是这一群乌合之众,让官军无计可施。”
柴士承也不反驳,反而点了点头:“你们这一伙人的确难缠。”
“这几天晚上都没消停,已经撤走差不多了吧,老夫猜着,昨夜应该是最后一趟?”
李峥听闻此言,不仅没有紧张,反而松了口气。
这老狐狸,果然瞒不过他的眼睛。
想想也是,即便官兵没有水军辅助,也会派细作盯着水路。
只是柴士承也不想再和自己纠缠,故而没点破这一点。
李峥叹息道:“果真瞒不过王爷啊。”
柴士承道:“放心,老夫不拦你,只要一座空城回去交差便可,但你需应我一事。”
李峥道:“王爷所说何事?”
柴士承直视着李峥的眼睛:“把这铁面具摘下来。”
李峥略微迟疑片刻,缓缓摘下面具,露出真容来。
柴士承瞪大眼睛,沉默片刻,喃喃道:“像,真像......”
“你这张脸老夫苦思冥想了这么多天,却仍不记得你是哪家孩子。”
李峥没有接话。
柴士承继续道:“老夫这大宗正做得不好,柴家有如此大才流落在外,却一点风声都不知,老夫向你道歉。”
李峥淡然道:“在下不知王爷说的什么。”
柴士承笑道:“你不必承认,老夫会查清楚的。”
随即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饮尽,站起身来:“那刘震便交给你,他有能力,你务必善待之。”
“往后战场上再见,老夫不会再留手。”
李峥也站起来:“王爷年纪大了,下次见面,晚辈未必接不住你的斧头。”
柴士承哈哈一笑,转身往阵中走去。
李峥看着他远去,爽朗的笑声随着风声而来:
“我柴家麒麟儿,且如潜龙在渊,静待出海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