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李峥正与刘若宰、唐生、汪元、刘震等人在聚义堂后厅商议粮食之事。
如今山上读书人越来越多,李峥也算是有了自己的智囊团。
甚至由于粮荒的原因,还陆续收了数个不得志的落魄书生,归于各个要处任职。
文武乃是李峥的左膀右臂,之前手下都是武将,相当于少了条胳膊。
如今有了些文臣,不能说两边对称了,只算是长出了半拉胳膊,但总比没长胳膊要强。
刘若宰道:“北方这么一乱,除了运送军粮的粮道,其余粮道已经断了半个月有余。”
“山东虽是好地方,也经不起这般涨法,不若从江南买粮,走水路运回来。”
唐生摇头道:“若去南方购粮就得走运河,如今官军水师查得紧,若是被截了便是血本无归。”
刘若宰皱眉道:“山中每日操练水师,耗费甚巨,如今不正是用他们之际?”
李峥开口道:“水师尚未练成,不能擅动,否则前功尽弃。”
刘若宰这是士大夫的老毛病犯了,看见武官掌权、花钱,便浑身不得劲。
但李峥心里清楚,如今水军刚有些模样,训练是不能停下来的。
粮荒是一时之困,军队却是自己最大的仪仗,绝不能丢了西瓜,捡了芝麻。
一旁的汪元开口道:“属下倒有个法子。”
李峥温和道:“兄弟但说无妨。”
“不若让王彦头领在江南代为收购,走海路北上,绕到登州一带卸货,再从陆路运来。只是这条路绕远,途中损耗和费用甚巨,还要欠王彦一个大人情。”
人情倒是无所谓,李峥是实用主义者,能欠人情说明自己还有利用价值。
只是如此周转折腾,耗费多不说,风险也是极大的,梁山如今还没到那么危急的情况。
李峥正想着,马义快步从外头进来:“哥哥,北方的战况有消息了。”
李峥抬头看他:“兄弟且说。”
马义道:“官军二十万兵马过境之后,与刘豹在河北连战三场。”
“头两场各有胜负,直到第三场,赵千山率骑兵抄了刘豹后路,烧了粮草,刘豹大败,退守辽州。”
“官军随后围城,十日便破了辽州,刘豹带着残兵突围,逃入太行山中。”
“官军收复了辽州、相州、浚州、怀州数城,并设立粥棚赈济灾民,各州秩序正在恢复。”
李峥听完后,也是微微松了口气。
莫说朝廷如何腐败,此次倒也算是仁义之师,全靠同行衬托,那刘豹实在是太过分了些。
如今二代骷髅王败亡山中,也是他该有的结局。
唐生道:“刘豹一败,河北暂时安稳,粮价许能降些。”
刘若宰摇了摇头:“未必,刘豹入了太行,日后必成流寇,河北不会太平太久。”
这便是大寇不好剿,只能招安了事的原因。
占据州府的贼寇不得民心,又没有守城的本事,多派些兵马也就拿下了。
但像是李峥这般本就在山林中立家,便是再厉害的军将,也只能一点点啃。
李峥道:“先不管刘豹,如今官军收了河北,要严防他们背信弃义,来对付我们。”
他转头看向马义:“赵千山现在何处?”
马义道:“报上说,赵千山留了一军守辽州,自领大军南返,已经到了大名府。”
李峥微微一笑:“这厮还是对梁山念念不忘啊。”
。。。。。。。
官军大营。
讨贼大军的都总管林公嗣虎着一张脸,快步穿过辕门,直往营地里走。
几名将校迎上来拦他:“都总管,指挥使昨夜议事到三更,刚刚睡下......”
林公嗣一把推开挡路的几人:“睡个鸟!带我去见他!”
周围亲卫纷纷拔刀,将校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再拦,只得在前引路。
刚走到中军帐前,赵千山从里头走出来,衣甲整齐,拱手行礼:“见过都总管。”
林公嗣舍了那几个将校,大步走到他面前:“赵指挥使,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何私自带兵回军到此?”
赵千山道:“都总管,你确定要在此处说?”
林公嗣左右看了看,只见营中军士来来往往,都若有若无地望向这边。
他不由咬牙道:“入帐!”
两人刚进入营帐,呵退左右,林公嗣便指着赵千山:
“我让你守辽州,你却带兵往山东走,若非我瞒住了胡觐,此时告你违旨的书信都送到御前了!”
“赵千山,我等武人该当谨言慎行,你不懂么?”
赵千山没有答话,反而问了一句:“林总管,敢问军中存粮还能支几日?”
林公嗣一愣:“你问这个作甚?月余不成问题。”
赵千山嗤笑一声:“二十万大军,月余?总管当我不知兵?”
林公嗣面色变了变,低声道:“你莫要声张,还有半月耳。”
赵千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总管,实存之数只够七日,可对否?”
林公嗣脸色骤变:“你如何得知?”
赵千山道:“莫管我如何得知,总管可知一旦断粮,这二十万人会是什么下场?”
林公嗣沉默不语。
他也是有资历的将帅,焉能不知大军断粮是何等严重的事情。
可如今山东、河北粮荒,朝廷的粮食还没运到,便是军神韩信再世也不能活活变出粮食来。
粮食一断,军心立刻涣散,军士哗变就在眼前,转眼二十万大军就能成二十万贼兵!
赵千山又道:“总管,我若是说凑齐二十万大军的粮草,只需看一处,又如何?”
林公嗣道:“哪处?”
赵千山伸手指向舆图上济州的位置:“梁山!”
“朝廷后续粮草运到,必经梁山脚下!”
“而如今河北、山东存粮最多的地方,除了那些豪门士绅外,也只有梁山。”
林公嗣惊道:“你要打梁山?不可!此乃抗旨,取死之道尔!”
赵千山看着他,神色失望:“总管为将二十余年,头一次领兵出征,莫不是想就这么草草回去?”
林公嗣咽了口唾沫:“那也不成!我等武人在朝中如履薄冰,焉能做这等事?”
“你也知我等武人如履薄冰,晋升不易,岂能如此不珍视机会?”
此言却是正说中了林公嗣的要害。
他经营许久,在朝堂想办法讨好文官,不就是为了讨得这一次机会?
如今刘豹遁逃,未能尽全功,此等功劳甚至不足以让他官升一级。
他如何甘心?
赵千山循循善诱道:“只说是后方粮道被黑风贼劫了,他们背信弃义,我等为大局计,不得已出兵讨之。”
“只要仗打赢了,官家如何会恼?”
林公嗣道:“朝中文官责难如何?”
赵千山笑了笑:“总管莫不是觉得,家父是摆设?”
林公嗣咬了咬牙,在帐中来回踱了两步。
终于,贪念战胜了理智,他停下脚步:“三万!我只给你三万兵马,能打成什么样全看你。”
赵千山拱手:“三万足以,末将没指望一战灭贼,只要逼他们吐出一些粮食,解了燃眉之急便罢。”
林公嗣松了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口又停住:“今日我没来过。”
赵千山道:“明白。”
林公嗣掀帘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
赵千山坐回主位,神情淡漠地看着舆图上的水泊。
“世子......别来无恙。”
赵千山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