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峥松开周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和去年相比,周庆黑瘦了些,但精神尚好。
之前的周庆看着便像个富家翁,没多少山贼土匪的煞气,也不怪当初的黑风寨在三寨一寺中最为拉胯。
可如今的周庆却是肤色黝黑,身材强壮,倒像是个绿林中人了。
李峥拍了拍他肩膀:“一年多不见,哥哥倒比从前结实了。”
周庆抹了把脸,笑道:“海上风吹日晒,想不结实都难。”
两人寒暄片刻,李峥才问道:“周庆哥哥此番来,是专程看我,还是为了之前说过的生意?”
李峥这话有些明知故问,但也是有缘由的。
他并不想迫切表现出,梁山急缺粮食的样子。
说到底,自己和周庆虽然有交情,但也有一年多未见,不知道他有何变化,更不知和他合伙的海盗是什么路数。
所谓商场无父子,便是这么个道理。
周庆回道:“两样都有,一则听闻兄弟威名,来和兄弟叙叙旧,二则也是谈一谈生意之事。”
说着侧过身,将浪仔让出来:“这位是浪仔,如今我家娘子手下做事,此番运粮北上,便是我家娘子的主意。”
浪仔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李峥看了他一眼,面上笑意收了收,只淡淡点了点头:“既是周庆哥哥带来的人,便一起上山说话。”
随即笑着对周庆道:“哥哥竟然娶了亲,怎么不早说来,我也好送上份贺礼。”
周庆笑脸以对,只是这笑容中多少有些苦涩。
“此事说来话长,不知唐猛、张隐二位兄弟何在?”
李峥道:“两位兄弟早在山上备了酒菜等哥哥,且随兄弟上去吧。”
浪仔见这镇山东对自己如此冷淡,心里咯噔一下。
莫不是梁山没有那么想要这笔粮食?
这可不好啊,海上储存条件差,这些粮食若是再不能卖出,就要都烂在货舱里了。
当下不敢多问,只在周庆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一行人上了山,进了聚义堂。
浪仔一脚踏进堂中,便觉十数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眼一瞧,堂中两排交椅上坐满了人。
左边一排有使刀的、使枪的、使戟的,个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满脸英雄气。
右边一排俱是文士打扮,竟也有医师、道人、和尚。
浪仔心中更是惊愕,好一个镇山东,麾下怎恁多好汉且不说,竟还有文人给他效力?
需知,吕九娘纵横海域数年,大周水军都奈何不了她,说是海盗王也不为过。
可便是如此,却连一位落魄秀才都请不上船,不然也不会和周庆合伙做交易。
正中主位上,李峥大马金刀坐下,两侧头领齐声喊了一句:“哥哥!”
李峥点了点头,朝周庆一摆手:“周庆哥哥,且在我身旁坐。”
周庆哪里想到,如今的黑风贼有如此威势?
去年在老寨子中,算上李峥也不过四个头领,他尚能安心坐着。
可如今下方十余名好汉看着,八方水旱寨子还有更多的好汉,让他心中先生了几分怯,将凳子往李峥下首挪了挪,这才坐下。
浪仔站在他身后,只觉得满堂好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手心全是汗,连头都不敢抬。
李峥笑道:“诸位兄弟或不知,去年我流落邙山,便是周庆哥哥将寨主之位让给我,才有今日梁山之盛状。”
众兄弟闻言,看向周庆的眼神也和善了不少。
周庆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向众人拱手。
李峥继续道:“如今周庆哥哥在海上做生意,也是端的奢遮,今日便是来和我梁山做笔买卖。”
说到这里,李峥转向周庆笑道:“哥哥来做生意,怎么不见货物?”
周庆面露难色,硬着头皮道:“货物并不随身带着,我此番前来,便是想和兄弟商量商量,能否请兄弟去入海口交易?”
话音未落,堂中便炸了锅。
曹宿第一个站起来,指着周庆道:“你是哥哥的哥哥,洒家本不该放肆。”
“只是哥哥太没有诚意!且不说路途遥远,便是我家哥哥何等身份,山中多少事务等着哥哥去做,如何去你的地盘交易?”
“莫不是还以为你是当家的,能当了我梁山的主?!”
李峥皱了皱眉,假装呵斥道:“曹宿,不可无礼!说甚么胡话呢?!”
周庆也连忙摆手:“兄弟莫误会,周某绝无此意。”
唐生也开口道:“周庆哥哥莫怪,我家哥哥早与我说过,周庆哥哥在海上不易,想帮哥哥一把,这才准备买你家粮食。”
“不然我梁山粮草充足,又何须买粮?如今我们出了银子,你却不能送上门来,却是什么道理?”
周庆听闻此言,也觉得自家无礼。
只得喏喏应着,额头有些汗。
浪仔站在周庆身后,忍不住插嘴:“我听说如今河北、山东都缺粮,怎就贵山粮草充沛?”
李峥抬眼看他,语气不冷不热道:“不知这位浪仔兄弟,在吕九娘麾下担任何职?”
浪仔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小的在九娘手下管着船队中的快船,此番奉命随二当家来,以作护卫。”
曹宿在旁边哼了一声:“原来是小喽啰啊,既然是小喽啰,此处哪有你说话的份?!”
浪仔脸色涨红,心中觉得受了辱,却也没敢接话。
周庆连忙打圆场道:“兄弟,此事可慢慢议,我等也是诚心卖粮,只是船队中海船居多,走水路实在是送不进来。”
李峥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周庆又道:“我观兄弟水泊中战船甚多,比之官军都不遑多让,不若让手下兄弟辛苦跑一趟?”
李峥沉默片刻,开口道:“哥哥看我这寨子四面环水,就靠这些战船护卫呢,这一趟走上十天半个月,总不能白白跑吧?”
周庆连忙道:“兄弟放心,绝不让弟兄们白跑,价格方面都好说,不让我们白忙活便好。”
他苦着脸道:“此番这几船稻米自占城而来,自抢到手中便不知存储多少日了,海上气候闷热,再多些时日怕是不好。”
李峥眸子微微一亮:“占城稻?”
周庆道:“正是。”
李峥心思顿时活泛起来。
所谓占城稻,乃是一种来自越南中南部古国‘占城’的稻种。
此稻米耐旱、不择地、早熟,谷粒虽小,但比大周本土的稻种出米率相对较高。
虽在唐末五代时就已传入福建,但真正让它大放异彩的,是北宋真宗发起的官方推广。
而这一世没有宋真宗,莫不是大周人还没察觉到占城稻的优点?
李峥看着周庆局促的目光,觉得试探到这便差不多了。
于是开口道:“即是哥哥开口,我焉能不应?择日派一船队随哥哥去交易,将这些稻子买下便是。”
周庆大喜:“多谢兄弟!”
若是这交易能定下,自己也算是立下了功劳,在船上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接下来,李峥大摆宴席,就在聚义堂上开了几十桌,好酒好肉流水般端上来。
唐猛、张隐也自后堂走出,一进堂便看见周庆坐在李峥下首,当即大步上前。
唐猛一把抱住周庆:“周庆哥哥,想煞俺了!”
张隐也拱手笑道:“哥哥别来无恙。”
周庆埋怨道:“你二人怎的才来?方才我在堂上被众好汉盯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唐猛哈哈大笑:“哥哥莫怪,俺们也是得了哥哥的令才来的。”
李峥在旁笑道:“之前谈生意,怕两位兄弟不忍心,夹在中间难做。”
“如今生意谈完了,兄弟互诉情义,却是不同了。”
周庆不由道:“兄弟才是好商贾,把公事私事分得这般清楚。”
李峥举杯:“哥哥过奖,来,满饮此杯。”
酒过三巡,李峥想打探海盗船队的事,却见浪仔一直寸步不离跟在周庆身旁,也不怎么喝酒,始终盯着周庆。
李峥何等精明,联想之前周庆的态度,便知道他如今的处境或许不太好。
这浪仔说是下属,但言语、动作之间对周庆并无尊重,应该就是来盯梢的。
李峥朝下首的栾小五、栾小六使了个眼色。
二人会意,起身端着酒碗凑到浪仔跟前:“这位兄弟,咱哥俩敬你一碗!”
浪仔连忙道:“哥哥,我不胜酒力。”
栾小五一瞪眼:“莫不是不给俺面子?”
“不是,不是......”
栾小五、栾小六不由分说,一人一边,半拉半拽地将浪仔带到隔壁桌上去了。
浪仔连忙回头向周庆求助,周庆也知道李峥这是有话单独和自己说,全当没看见。
李峥见浪仔走远,才压低声音问:“还未问哥哥,如何和别人合伙做了海盗?”
周庆叹了口气:“说来惭愧。”
“我那娘子名为吕九娘,乃是大周有名的大海盗,我刚拿了哥哥的赠金出海买船,头一趟买卖没做成,第二趟便撞上了她的船队。”
“我两三只小船,哪是她的对手?一个照面便被连人带船捉了去,她见我是盐贩出身,懂得买卖经营,便留我在麾下做事。”
“后来......后来便成了亲。”
李峥强忍着笑意。
好家伙,原来是牙口不太好。
周庆话匣子一开,便开始诉上苦了。
原来那吕九娘待他还可以,但毕竟是大海盗,没有寻常女子温婉的性子,做事难免强势。
想他周庆也曾是大盐贩子,后来更是占山为王,如今却屈居一女子之下,自是觉得有些憋屈。
李峥听了,点了点头:“哥哥处境我已知晓,我有一个法子,不知哥哥可愿一听?”
周庆连忙道:“兄弟说之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