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气压阀发出沉闷的泄气声。
二手体感舱的金属舱门向两侧滑开。
专员双手死死扒住舱门边缘,指关节泛起一层毫无血色的青白。
两名身高超过一米九的安保人员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专员的胳膊。
双脚触碰到复合地板的瞬间,专员的膝盖猛地一软。
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一样往下坠。
皮鞋在满是划痕的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高级定制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工作室里那股劣质机油和泡面的混合气味灌进鼻腔。
专员却觉得无比心安。
脑海深处,那呼啸的零下十五度寒风、一百二十公斤青铜条石压碎锁骨的剧痛,还在神经末梢疯狂跳动。
老工匠那双满是冻疮的手,以及那句“墙后面的千万人”,一遍遍砸在视网膜上。
专员猛地甩了甩头,将那股荒谬的战栗感强行压下去。
视线重新聚焦,死死盯住坐在电竞椅上的凌天。
白衬衫,黑西裤。
凌天端着那个廉价的马克杯,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专员咬紧后槽牙,抬起那只还在不受控制发抖的右手。
在手腕的数据板上疯狂滑屏。
蓝色的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展开。
一排排底层代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没有。
还是没有。
多巴胺强制分泌指令栏,空白。
神经元强制锁死程序,未激活。
所有的痛觉反馈、环境模拟,全部建立在合规的物理引擎框架内。
甚至连一行多余的擦边球代码都找不出来。
专员的嘴唇剧烈哆嗦着。
“代码底层逻辑……”
声音干涩。
“未检测到违规神经刺激指令。”
站在一旁的王胖子,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
两百多斤的身体重重砸在折叠椅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胖子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胸腔剧烈起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凌天将马克杯放在桌面上。
陶瓷杯底与复合板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目光越过专员苍白的脸,看向敞开的大门。
“慢走,不送。”
企鹅互娱总部大厦,顶层会议室。
恒温系统将室内温度精准控制在二十四度。
巨大的落地窗外,整个大夏联邦第十三区的霓虹灯海尽收眼底。
专员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站在那张长达十米的黑曜石会议桌末端。
会议桌主位上,企鹅互娱高层主管正靠在真皮转椅里,手里把玩着一根银色雪茄。
主管面前的全息投影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典藏华夏》的后台数据折线图。
纯粹的玩家行为逻辑数据在屏幕上滚动。
主管的眉头一点点拧紧,雪茄在指尖停住。
“痛觉反馈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五。”
“环境恶劣指数评级为S级。”
“玩家角色死亡率高达百分之百。”
主管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冰冷。
“这种把玩家按在地上折磨的数值设定,换做市面上任何一款游戏,一分钟内就会面临大面积退游。”
手指在屏幕上重重一点。
代表“玩家在线时长”和“复玩率”的两条红色曲线,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陡峭角度,直插云霄。
“平均在线时长三小时。”
“复玩率百分之九十二。”
主管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黑曜石桌面上。
死死盯着那个低头不语的专员。
“你告诉我,一群习惯了在粉红大床房里看兽耳娘跳舞的废物,为什么愿意在一个破石头台子上挨刀子?”
专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敢接话。
脑子里再次闪过那个破陶碗,那碗混着沙子的粗粮粥。
主管根本不在乎什么违规代码。
在乎的是这款游戏正在摧毁企鹅互娱的根基。
“奶头乐”的商业逻辑,建立在玩家对廉价多巴胺的无尽渴求上。
裙子越短,特效越炫,充值入口就越好卖。
可一旦这群被圈养的流量耗材,体验到了在痛苦中淬炼出的精神共鸣。
一旦他们开始追求所谓的“信仰”和“家国”。
企鹅互娱手里那些擦边游戏、换皮氪金手游,就会变成一堆无人问津的电子垃圾。
氪金帝国,将土崩瓦解。
主管将手里的雪茄狠狠按死在烟灰缸里。
火星四溅。
“技术上查不出,就在内容上做文章。”
主管抬起头,眼神阴鸷。
“立刻联系大夏联邦游戏总局。”
“以暴力血腥、过度真实引发心理创伤为由,申请将《典藏华夏》列为限制级。”
“十八禁,全网限流,切断他们所有的自然推荐位。”
“我要这个星火工作室,明天天亮之前,彻底从联邦网络上消失。”
大夏联邦游戏总局,高级审核官办公室。
上午十点的阳光穿透百叶窗的缝隙。
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黑咖啡苦味。
苏清寒靠在椅背上。
黑色职业套装没有一丝褶皱,高高扎起的马尾透着绝对的干练。
修长的手指抬起,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边框眼镜。
镜片后,那双狭长清冷的眼眸,正紧紧盯着面前的两块全息屏幕。
左边屏幕,是企鹅互娱刚刚递交的《关于星火工作室违规内容的限制申请书》。
右边屏幕,是《典藏华夏》的完整数据报告,以及从狂哥直播间提取的第一视角录像。
画面中,漫天黄沙狂舞。
那个失去了一只耳朵的老兵,正用残破的身躯死死护住那堆刚刚冒出火星的狼粪。
三支重箭贯穿了后背。
老兵没有倒下。
弯刀劈开骨肉。
老兵倒在血泊中,转过头,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大秦……万年……”
录像进度条走到尽头,画面定格在老兵那只浑浊却明亮的眼睛上。
苏清寒的呼吸节奏乱了一拍。
放在红木桌面的左手,食指微微蜷缩,指甲轻轻掐进了掌心。
在这个圈子待了七年。
从初级审核员一路杀到高级审核官的位置。
看过了上万款游戏。
满屏的粉红滤镜,扭捏作态的纸片人,毫无逻辑的工业糖精。
那些东西除了让人觉得油腻和反胃,激不起任何生理层面的波澜。
但现在。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着肋骨。
血液流速加快,一种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战栗感,正顺着脊椎一路向上攀爬。
这是七年来,第一款让她心跳加速的作品。
站在办公桌右侧的助理微微弯下腰。
目光在左边屏幕的申请书上扫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苏长官,企鹅互娱那边催得很紧。”
助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清寒的侧脸。
“法务部的人已经在线上等了十分钟了。我们要批复限制令吗?”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全息屏幕散热系统发出的微弱嗡鸣。
苏清寒沉默着。
右手探出,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的电子批改笔。
手腕转动。
笔尖落在左侧屏幕的申请书上。
在“暴力血腥引发心理创伤”这十个字外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红色的光圈在蓝色的申请书底色上,显得刺眼。
苏清寒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冷硬的脸颊线条被这个动作打破。
“企鹅互娱想拿我们当枪使?”
五指松开。
红色的电子笔“啪”的一声砸在红木桌面上,弹跳了两下,滚落到手边。
苏清寒冷冷地开口:“通知星火工作室的负责人,我要亲自对他进行线上质询。我想看看,能做出这种游戏的人,是个什么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