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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区边缘。
海风裹挟着工业废水的腥臭味，狠狠砸在斑驳的混凝土墙壁上。
一座废弃的灯塔如同折断的巨大肋骨，斜插在黑色的礁石之间。
没有刺眼的霓虹光晕。
只有几盏接触不良的冷色调射灯，在铁锈斑斑的建筑骨架上投下惨白的阴影。
这里是“幻境工坊”。
林夕站在生锈的铁制回旋楼梯前。
纯白高定西装已经换成了一套剪裁贴身的黑色西服。
昂贵的定制皮鞋踩在沾满海盐的铁台阶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眉心死死拧在一起。
鼻腔里充斥着底层贫民窟特有的腐败气息。
这种连呼吸都觉得肮脏的地方，放在平时，八抬大轿请都请不来。
但现在，为了彻底碾死凌天，必须把高傲的头颅低下来。
皮鞋继续向上攀登。
楼梯尽头，是一间被掏空的半圆形工作室。
没有奢华的真皮沙发，只有裸露的电缆和几台拼装的二手主控脑机。
一个穿着灰黑色高领毛衣的青年，正背对着楼梯口。
头发微乱，脊背微微佝偻着。
整个人几乎融进了昏暗的冷光里。
沈默。
二十八岁。
浪漫大赏初赛排名第八的异类。
巨大的全息屏幕悬浮在半空，幽蓝色的光芒打在青年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一段游戏录像。
《永夜星辰》。
画面里没有任何商业化的讨好元素。
只有一个穿着破旧斗篷的旅人。
在毫无生机的黑色荒原上，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前跋涉。
狂风卷起黑色的沙砾，打在旅人的脊背上。
体力条在疯狂下降。
没有任何辅助道具。
旅人只能凭借着某种执念，死死盯着天际线尽头，那一颗若隐若现的微弱星光。
屏幕右上角，一行冰冷的数据安静地悬浮着。
留存率：89%。
一个没有任何感官刺激的慢节奏叙事游戏，硬生生把近千万玩家留在了这片死寂的黑夜里。
皮鞋踩在金属网格地板上。
林夕停在距离沈默三米远的地方。
抬起手，掸了掸西装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沈先生。”
声音恢复了企鹅互娱首席设计师的傲慢与冰冷。
“这里的环境，配不上你的才华。”
沈默没有回头。
连敲击键盘的节奏都没有半秒停顿。
林夕眼角抽动了一下，直接切入正题。
“企鹅互娱可以给你提供S级的算力通道。”
“外加全网所有核心渠道的开屏推荐位。”
“甚至，我可以做主，把你之前的几款独立游戏，重新洗白上架。”
丰厚的筹码。
足以让任何一个底层造梦师瞬间跪地磕头。
林夕盯着那个灰黑色的背影，抛出了唯一的条件。
“复赛抽签，如果你遇到《典藏华夏》。”
“我要你彻底碾碎他。”
键盘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沈默终于停下了动作。
灰黑色的毛衣袖口摩擦过金属控制台。
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下了回车键。
半空中的全息屏幕瞬间扭曲。
《永夜星辰》的黑色荒原碎裂。
暗金色的光芒狂涌而出。
咸阳城偏僻的巷子里。
狂哥僵硬地坐在木桌前。
卖汤饼的老妇人佝偻着腰，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疙瘩推到桌上。
“大娘，这汤饼真好吃……”
狂哥含糊不清的哽咽声，顺着劣质的音响在废弃灯塔里回荡。
林夕看到那片暗金色的光影，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
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那股刚刚压下去的怒火，混合着一种无法理解的荒谬感，直冲脑门。
沈默转过身。
一双眼睛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透着一种看透世俗底色的死寂。
“林总。”
沈默指着屏幕上哭得涕泪横流的狂哥。
声音沙哑，带着长期熬夜的疲惫。
“你看过这段录像吗？”
“你觉得，靠算力，能碾碎这种东西吗？”
林夕冷笑出声。
他眼底满是不屑。
“不过是廉价的煽情。”
“用几个底层NPC的悲惨遭遇，去刺激玩家的同情心。”
“这种低劣的手段，在绝对的视觉冲击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沈默看着林夕。
缓缓摇了摇头。
眼神里多了一丝悲哀。
“这不是煽情。”
沈默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汤饼上。
“这是在用几千年的风霜，拷问我们这个时代苍白的灵魂。”
空气瞬间凝固。
林夕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青筋在光洁的额头上突突直跳。
脸色铁青，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硬是没能反驳出一个字。
沈默转过身，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
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
接了一杯温热的白水。
走回林夕面前，将纸杯递了过去。
“我拒绝你的交易。”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我不会做任何人的刀。”
林夕没有接那杯水。
黑色的眼眸里，翻涌起危险的寒光。
“沈默，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林夕往前逼近半步。
压迫感排山倒海般压向那个单薄的青年。
“得罪企鹅互娱的下场，你上一个项目已经体验过了。”
“只要我一句话，你的《永夜星辰》连复赛的门槛都摸不到，就会被总局的合规审查彻底锁死。”
“你真以为，凭你那点可怜的留存率，能对抗整个联邦的资本矩阵？”
纸杯里的水面泛起一丝涟漪。
沈默的手极稳。
直接将纸杯放在了旁边的金属台面上。
随后，抬起头。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一簇纯粹的火焰。
“但我接受公平竞争。”
沈默直视着林夕阴鸷的眼睛，一字一顿。
“如果抽签遇到他，我会全力以赴。”
“不是为了帮你。”
“而是为了证明，我的星星，不比他的咸阳城黯淡。”
废弃灯塔里只剩下海风的呼啸。
林夕盯着沈默看了足足五秒钟。
突然。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某种阴谋得逞的癫狂。
他根本不需要一条听话的狗。
只要这头孤狼愿意死磕凌天，愿意把全部的才华和精力砸在这场对决上。
借刀杀人的局，就已经成了。
林夕收敛了笑容。
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转身走向生锈的铁楼梯。
皮鞋踩踏金属的声音逐渐远去。
走出灯塔的瞬间，刺骨的海风迎面扑来。
林夕抬起手腕，点开私人通讯器。
“通知暗线。”
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碴。
“动用最高权限，绕开苏清寒的监控网。”
“复赛第一轮抽签，把《典藏华夏》和《永夜星辰》锁死在一组。”
第十三区。
星火工作室。
主控脑机的散热风扇发出疲惫的嘶吼。
全息投影台上，幽蓝色的光芒正在缓缓收束。
凌天坐在破旧的电竞椅上。
视网膜深处，长达四个小时的通关录像刚刚播放完毕。
全程未曾快进与跳跃。
《永夜星辰》的全部内容，已经被彻底拆解。
王胖子瘫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捏着半罐常温可乐，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这哥们儿……是个狠人。”
胖子吸了吸鼻子，把可乐罐捏得喀喀作响。
“全程没有一句台词，就靠风声和脚步声，硬生生把那种绝望感塞进了玩家脑子里。”
“凌哥，这留存率89%，一点水分都没有。”
凌天没有回应。
右手食指悬在座椅扶手边缘，久久没有落下。
屏幕上，那个孤独的旅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颗星星。
光芒亮起的瞬间，整个黑夜轰然碎裂。
一种极致的孤独与浪漫，穿透了粗糙的物理引擎，直击灵魂。
凌天靠在椅背上。
胸腔起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向旁边的王胖子。
漆黑的瞳孔里，
翻涌着属于创作者之间的郑重。
“这个人，不是林夕那种废物。他是真的懂什么叫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