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区边缘。
废弃灯塔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扎在满是酸雨泥泞的海岸线上。
远处的市中心,企鹅互娱总部的全息霓虹灯把夜空映得发紫。
巨大的虚拟偶像在云层里扭动着腰肢。
这里的狂风却只卷着黑色的海水,疯狂拍打着斑驳的墙体。
每一阵风刮过,钢结构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灯塔内部,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没有全息投影的浮夸,没有机械义体的轰鸣。
只有主控脑机散热风扇那单调的转动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劣质烟草的焦油味。
沈默穿着一件灰黑色的高领毛衣。
领口已经洗得起球,甚至有些脱线。
这具一米八的身躯盘腿坐在一堆废旧线缆中央。
那些黑色的线缆像是一条条死去的蛇,错综复杂地缠绕着他的脚踝。
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即将崩断的网。
苍白的皮肤上泛着一层病态的油光。
显然,这台人体机器已经连续几天几夜没有接触过真正的睡眠了。
正前方,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悬浮在半空。
幽蓝色的冷光打在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画面里,是一个几乎让人窒息的世界。
漫天黑雪。
没有任何背景音乐。
只有狂风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
一个披着破旧斗篷的旅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那片黑色荒原上艰难跋涉。
斗篷的边缘已经被冻得梆硬,随着脚步僵硬地摆动。
旅人的每一次抬腿,都像是绑着千斤重担。
体力条的红色警示光在屏幕边缘疯狂闪烁。
那是生命力正在流失的倒计时。
凌天的《典藏华夏》我看过。
沈默盯着那个旅人,干裂的嘴唇微微抿紧。
脑海里,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座暗金色的咸阳城,那十万名整齐划一的黑甲秦军。
那种碾压一切的宏大历史叙事,确实能让人头皮发麻。
十万人的军阵,连呼吸都仿佛是一个整体。
但宏大,往往意味着对个体的抹杀。
在那种狂热的集体信仰面前,个人的痛苦微不足道。
那不是我想要的浪漫。
我要做的,是把一个人的绝望,用放大镜放大到极致。
放大到连那十万秦军的铁蹄,都踩不碎的地步。
十根修长的手指重新悬停在虚拟键盘上方。
指尖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敲击,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他正在编写复赛版本的全新结局。
在《永夜星辰》的原版构架中,旅人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倒在了距离那颗星星只有一寸的地方。
那种触手可及却永远无法触碰的遗憾,足以让任何一个玩家在体感舱里崩溃大哭。
但这还不够。
遗憾,只是一种浅层的情绪。
面对凌天那种不讲理的厚重感,这种程度的刀子,根本不够锋利。
指尖猛地砸下。
键盘轴体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一行行底层逻辑代码被强行覆写进物理引擎。
进度条在屏幕右上角疯狂跳动。
啪!
最后一下回车键重重敲下。
全息屏幕上,那个濒死的旅人,突然爆发出了一股违背物理常理的力量。
那只冻得发紫、皮肉开裂的手,猛地向前一探。
穿透了无尽的黑雪。
死死抓住了天际线尽头那颗微弱的星星。
就在这一瞬间。
没有光芒万丈的救赎。
没有温暖人心的通关音乐。
被抓住的星光,突然像水面一样剧烈扭曲起来。
微弱的光点在旅人掌心炸开,化作了一面光滑无比的巨大镜子。
镜面无限延伸,瞬间铺满了整个天际线。
镜子里,清晰地映照出了画面。
那不是终点的风景。
那是旅人出发时的起点。
一片比此刻更加深邃、更加死寂的无边黑暗。
没有希望。
没有出口。
所有的挣扎、坚持、拼上性命的跋涉,换来的只是回到原点的残酷倒影。
旅人跪在雪地里,看着镜子里的起点,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屏幕外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沈默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全新结局。
嘴角一点点向上扯动。
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微笑。
“希望本身,就是最大的绝望。”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疯狂的战栗。
“凌天,你的玩家在你的游戏里找到了信仰。”
“那我就在我的游戏里,把信仰彻底碾碎。”
喉咙里传来一阵干渴的刺痛。
盲伸出右手,去摸索桌角那杯早就冷透的合成咖啡。
指节没有碰到纸杯的边缘,反而磕到了一个塑料圆柱体。
啪嗒。
清脆的塑料瓶倒地声,在死寂的灯塔内部格外刺耳。
白色的药片从敞口的瓶嘴里滚落出来,像是一场微型的雪崩,撒满了满是油污的桌面。
瓶身上,重度抗抑郁专用几个红字,在幽蓝的屏幕反光下若隐若现。
笃笃笃。
沉闷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强行切断了室内的死寂。
嘴角的弧度瞬间消失。
眼神重新恢复成一潭死水。
门缝外,站着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
林夕的首席助理。
助理的皮鞋踩在满是铁锈和积水的地板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里的空气显然脏了他的肺。
顺着门缝,一张不记名的黑卡被递了进来。
卡面上印着企鹅互娱那不可一世的烫金Logo。
“沈先生。”
助理的声音透着一股公式化的虚伪客气,高高在上。
“林总说,这笔算力资金是对您的无偿赞助。”
“他希望,您游戏里的那场雪,能下得更大一些。”
沈默眼皮都没抬一下。
视线根本没有在那张代表着顶级算力资源的黑卡上停留半秒。
右腿猛地抬起。
砰!
厚重的复合板大门被一脚重重踹上。
门锁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死死咬合。
助理那张错愕的脸,连同那张黑卡,被彻底隔绝在铁门之外。
林夕这个蠢货。
转过身,一脚踩碎了地上的几颗白色药片,发出细微的粉碎声。
根本不懂创作者的骄傲。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我也能赢。
重新走回线缆中央,在破旧的椅子上坐下。
双手交叉,下巴抵在手背上,死死盯着屏幕里那片绝望的黑雪。
“凌天,你用五千年的厚重来压我。”
声音极轻,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偏执。
“那我就用一个人的一生,来对抗你的五千年。”
右手抓起桌上那个沉重的测试头盔。
毫不犹豫地扣在脑袋上。
意识瞬间下沉。
将自己彻底剥离现实,沉浸入那片无尽的黑雪中,进行最后的打磨。
轰隆!
第一区上空,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苍穹。
狂暴的雷声砸在废弃灯塔的铁皮顶上。
跨越半个联邦的版图。
第十三区,星火工作室。
那台濒临报废的二手服务器前,凌天戴着布满划痕的头盔,紧闭双眼,犹如一尊沉默的铁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