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世界重新亮起时,风先抵达所有人的耳朵。
狼居胥山的风比大漠更冷,裹着沙砾和血腥,从山脊一层层刮下来。张狂从短暂的感官剥离中回到身体,脚底伤口被砂石磨开,痛觉像钝刀在血肉里来回刮,他却连骂人的力气都省了。
远处,残余汉军沿山道向上。
他们已经不像一支完整军队,甲片碎裂,披风残破,许多人的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又被血浸透。战马所剩无几,能跟上来的士卒也沉默得可怕,可每一个人都在往山顶走。
因为那是狼居胥山。
封狼居胥。
四千七百万直播观众刚从现实里的授权单压迫中喘过一口气,下一秒又被游戏内的山风按回胸腔。弹幕没有先前的喧哗,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低语。
“到了吗?”
“真要封狼居胥了?”
“别出事,求求了,别再偏了。”
第十三区机房内,凌天的主屏切回游戏内监控。偏离度曲线停在14.3%,红色边框已经亮起预警光。按照系统规则,15%是绝对分界线,一旦越过,造梦师干预权限会被历史法则接管。
王胖子不敢大声说话,只把手压在桌边。
“凌哥,还剩0.7。”
凌天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控制台列出祭天仪式的原预设流程。
【登山。】
【筑坛。】
【祭天。】
【完成。】
只要霍去病按这个流程走完,偏离度就有可能锁在14.3%。凌天已经把所有可用干预项收束到最低,连环境风速都不再调整,生怕多一丝变量牵动NPC自演。
游戏内,霍去病走在最前。
少年将军的赤色披风被风吹得向后展开,边缘被刀箭撕裂,鱼鳞甲上凝着干涸的暗红。他的长枪斜在肩后,枪刃缺了一角,仍旧冷亮。山顶祭坛由碎石堆成,匈奴祭天残留的黑色灰烬还在石缝里,汉军士卒沉默地搬石、立旗、整列。
没有旁白。
没有任务提示。
只有风声、喘息声、甲片碰撞声。
张狂跟在队伍后面,手腕上那枚半两铜钱贴着皮肤。一路从血沙到山顶,铜钱早被磨得滚烫,此刻被山风一吹,又冷得扎人。
他心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别动了。
将军,别再动了。
他从未这么希望一个NPC按照系统写好的路往前走。
祭坛筑成时,直播间人数仍在四千七百万以上。无数观众的心率数据被后台实时抓取,先前的舆论风暴还未散尽,但这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座粗粝的石坛吸走。
霍去病登上祭坛。
他把长枪插在身侧,双手整理甲胄,向北方行礼。
系统流程逐项打钩。
【登山:完成。】
【筑坛:完成。】
【祭天动作一:完成。】
【祭天动作二:完成。】
凌天呼吸放轻。
王胖子盯着那一行行绿色完成标记,眼睛都不敢眨:“稳住,稳住,马上结束了。”
祭坛上,霍去病举起一盏酒。
风卷过山巅,酒液洒向北方,落在狼居胥山的石头上,迅速被尘土吸尽。
【祭天动作三:完成。】
【封狼居胥仪式:完成。】
控制台上,预设节点亮起绿色。
偏离度仍是14.3%。
机房里,王胖子差点瘫回椅子。
“成了……”
这两个字刚出口,游戏画面里,霍去病停住了。
系统流程已经结束,他本该转身下坛,带军队进入结算归途。所有预设动作都完成了,所有可识别事件都已经闭合。
可他站在祭坛边缘,手仍扶着枪杆,赤色披风在风里轻轻起伏。
他没有转身。
张狂的心脏狠狠一沉。
“将军……”
霍去病抬起头。
狼居胥山上空没有星,也没有云,只有苍茫得让人心口发空的天。少年将军的脸在风沙里显得很年轻,年轻到让人忽然想起,他也不过十七岁,带着一群快要站不稳的人打到了这里。
他开口时,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问风。
“后世,可还记得,有人来过这里。”
这句话结束,整个世界仿佛静了一下。
张狂手腕上的铜钱在风里轻轻晃动,撞在护腕皮革上,发出细微的一声响。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句话不在任务文本里。
不在任何预设语音里。
也不在凌天编写过的历史脚本里。
第十三区机房内,偏离度数字在所有人面前跳动。
14.3%。
14.7%。
15.1%。
王胖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凌哥!”
控制台没有尖锐警报,也没有红色弹窗炸满屏幕。整个系统安静得异常,只是最底层规则栏中,一行灰色条目缓慢变成猩红。
【历史法则·第十一条:已触发。】
下一行字浮现得平静而残酷。
【历史自演模式:已激活。】
【造梦师干预权限:已暂停。】
凌天的手从键盘上离开。
他没有去抢控制台,也没有尝试输入紧急指令。因为在那行“已暂停”出现的瞬间,所有干预接口都变成了不可触碰的灰色,连最高优先级的环境参数都被历史法则锁死。
机房里只剩服务器散热声。
王胖子喉咙发紧:“权限……真没了?”
凌天的眼底倒映着那行猩红字。他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甚至在“归途”子项旁边写下过注释。
【我知道了。】
当时他以为那是判断。
现在才明白,那更像接受。
主会场里,评审席、观众席、监控中心同时陷入寂静。周砚尚未离开,苏清寒站在控制台前,屏幕上的历史自演提示让她指尖一点点收紧。她不了解系统的真正来源,却能从后台权限冻结的级别里读出一件事。
星火工作室,正在失去控制。
海外暗室里,威廉猛地坐直。机械义眼重新开始扫描游戏底层,但反馈回来的全是不可解析的红色空白。
“历史自演模式?”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的冷意更重。
“一个独立工作室,凭什么拥有这种底层协议?”
没人回答他。
因为屏幕里,狼居胥山的风仍在吹。
四千七百万直播间里,弹幕停了整整三秒。无数人卡在输入框前,手指抬起又放下,仿佛任何长句都会打扰那句问话。
三秒后,第一条弹幕出现。
只有一个字。
“在。”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成千上万条。
“在。”
“在。”
“在。”
不同语言、不同字符、不同地区的用户,开始用大夏语打出同一个字。那一个字从屏幕底部涌上来,没有解释,没有口号,却像四千七百万人的集体回答。
张狂站在狼居胥山的风里,突然觉得手腕上的铜钱重得抬不起来。
霍去病仍旧站在祭坛边缘,风吹动他的披风。他没有再问第二遍。
因为后世已经回答了。
第十三区机房内,控制台忽然又亮起一个角落。
凌天的视线停在“历史法则压缩协议·第十一条”下方。
原本灰色未激活的子项“归途”,颜色正在变化。
它没有变成猩红。
也没有保持灰色。
那两个字,亮成了金色。
【归途: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