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舟办公室的灯,在下午三点二十六分熄灭。
不是跳闸。
是整层独立供能权限被取消。
空调停转,墙角的恒温样本柜发出连续警报,实验终端一台接一台进入保护模式。窗外阳光斜斜照进来,照在堆满论文、样本硬盘和评审发言稿的桌面上,灰尘在光束里慢慢浮动。
陆远舟坐在黑屏前,手里还捏着昨晚从评审席带回来的纸稿。
那张纸被折成四折,贴身放了一夜,边角已经起皱。最上面还有他亲手写下的评分备注。
【《典藏华夏》:10分。】
门被推开。
几个穿商务西装的人走进来,身后跟着搬运机器人。为首的男人四十岁上下,胸前挂着企鹅互娱合作基金会的访客牌,脸上挂着礼貌到虚假的笑。
“陆教授,很抱歉打扰。按照资助协议第十二条,项目出现重大公共争议时,资助方有权暂停设备使用并回收基金购置资产。”
他抬了抬手。
搬运机器人立刻驶向墙边的神经沉浸式评估仪。
陆远舟抬起头。
“那台设备里有未备份医学样本。”
“我们会移交给第三方保管。”
“第三方是谁?”
男人微微一笑。
“资助方认可的第三方。”
陆远舟把纸稿放回桌上,没有再问。
机器人机械臂扣住评估仪底座,固定螺栓被一颗颗卸下。警报声还在响,办公室门外站着几名年轻助理,有人眼眶发红,有人攥着工牌不敢进来。
他们都知道,这间办公室里所有项目,是陆远舟用十年时间一点点攒出来的履历。
联合叙事心理实验室、青年学者扶持计划、沉浸式伦理数据库,每一项都足够撑起一个年轻学者在联邦学术界的未来。而现在,因为评审席上那一票满分,因为他把《典藏华夏》定义成“文明事件”,这些东西被人当着他的面拆走。
企鹅代表环顾办公室,语气里带着淡淡惋惜。
“陆教授,其实没必要走到这一步。您昨晚只要保持中立,今天所有资金都会追加。林总对您的学术能力非常欣赏,甚至准备让您主持企鹅下一阶段沉浸式情绪项目。”
他停顿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评分纸。
“为了一款游戏毁掉十年履历,值得吗?”
门外的年轻助理呼吸一紧。
陆远舟没有抬头,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旧式备用电源。那东西很小,外壳磨损严重,像早就准备好了。他把电源接到主终端背面,黑掉的屏幕重新亮起微弱光芒。
企鹅代表脸上的笑淡了。
“陆教授,终端也属于项目资产。”
“这台是我私人购买。”
陆远舟声音平静。
备用电源容量不大,屏幕右下角电量从12%开始倒计时。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手上。陆远舟插入加密硬盘,输入三层密钥,随后打开本地归档库。
文件夹展开。
【4700万玩家医学监测样本·匿名化处理】
【复赛评审现场完整发言】
【《典藏华夏》文明事件论证草案】
【文化剥夺与精神麻木关联模型】
【群体性情绪唤醒阈值分析】
企鹅代表脸色终于变了。
“你要做什么?”
陆远舟没有回答。
他把所有文件拖入压缩包,收件人栏输入严老的学术邮箱。由于网络权限被停,他又接上私人应急通信模块,信号只有一格,传输速度慢得让人焦躁。
进度条开始移动。
1%。
3%。
7%。
企鹅代表大步上前。
“陆远舟,资助协议包含成果优先审查权。未经资助方许可,你无权对外发送项目数据!”
陆远舟抬眼,镜片后的眼神很淡。
“我发送的是匿名化医学样本,个人评审发言,以及我个人学术论证。你们可以去告。”
代表伸手就要拔通信模块。
门外一个年轻助理突然冲进来,挡在桌前,声音发抖。
“协议里没有禁止陆老师发送个人论文!”
代表怒道:“让开!”
又一个助理走进来。
然后是第三个。
他们脸色都很白,可脚步没有退。陆远舟没有叫他们,甚至没有看他们,但这一刻,他们像终于明白那一票10分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是情绪冲动。
是有人在整套资本资助体系面前,把一个学者最硬的脊梁摆了出来。
进度条缓慢爬升。
27%。
41%。
企鹅代表气急败坏:“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企鹅基金会可以让你们毕业审核全部卡住!”
一个年轻助理手指攥到发白,还是没有退。
陆远舟把桌上那张折好的评分发言稿重新展开,压在键盘旁边。纸上的字迹在微弱屏光里清晰可见。
【如果这不是文明事件,那么我们这个时代,已经失去辨认文明的能力。】
进度条跳到83%。
代表绕过助理,伸手去抢终端。陆远舟一把按住屏幕边缘,另一只手稳稳护住通信模块。平时温和克制的人,此刻手背青筋绷起,指节硬得像铁。
99%。
100%。
【发送成功。】
办公室里警报声还在响,可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四个字带来的寂静。
企鹅代表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彻底沉下去。
陆远舟松开终端,靠回椅背,胸口轻轻起伏。他把备用电源拔下,任由屏幕重新熄灭。
“设备可以搬走。”
他说。
“样本走了。”
代表死死盯着他:“你会后悔的。”
陆远舟把折好的评分稿重新贴近胸口,声音很轻。
“我已经后悔得太久了。”
星辰大学家属区,严老书房。
老人正在读总局第十三区出土物初步报告。书桌上,昨晚写下的“文明,在回来”还没收起。门外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刮在窗上,发出细碎响声。
邮件提示弹出时,严老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发件人:陆远舟。
附件很大。
4700万匿名化医学样本、复赛完整发言、文明事件论证草案、被剥夺者心理模型,每一个文件名都像一块沉甸甸的砖,压在这间安静书房里。
严老打开第一份文档。
读到第三页,老人已经放下茶杯。
读到第十七页,书房里只剩翻页声。
读到陆远舟最后一段论证时,严老取下眼镜,用拇指按了按眼角。
【当被剥夺文明记忆的一代人,在虚拟场景中对从未被记录的名字产生集体敬意,这种反应不应被轻率归类为娱乐沉迷。它更接近一种长期被压抑的精神器官,第一次重新获得痛觉。】
严老沉默许久。
随后,他抽出新的钢笔纸。
标题位置空了几秒。
老人提笔。
【被剥夺者,正在归来】
第一笔落下,很重。
像拐杖叩在地面。
邮件发送后的第十秒,书房门铃响了。
严老抬头。
门外监控画面亮起。
两名大夏联邦游戏总局证物室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制服笔挺,神色严肃。为首那人双手抱着一只黑色封存箱,箱体侧面贴着鲜红封条。
封条编号,与第十三区铜环证物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