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哭声很低。
低到像是从木板缝里渗出来,断断续续,被浪声一压就散,可每一次钻进耳朵,都让人胸口发闷。
张狂腰上的湿绳还没系完,整个人已经往舱口方向绷。
老李一掌拍在他后腰上。
“站住。”
张狂憋得眼睛发红:“下面真有孩子!”
“我耳朵没聋。”老李把绳结又收了一圈,确认不会滑脱,才松手,“越听见孩子哭,越不能把自己当火箭。”
直播间里,观众刚才还在为锁定船底恐慌点松一口气,此刻又被舱口里涌出的声音揪住。
“我听不得孩子这样哭……”
“压着嗓子哭,比大哭还难受。”
“老李都多大岁数了,还要下去?”
“能不能换人啊,别让老爷子冒险了。”
第十三区机房里,王富贵急得在主控台旁边来回转,脚步乱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凌哥,让我接进去!我下去!我年轻,我肉厚,我还能氪个医疗包!”
【旁观者插队申请:拒绝】
【受控核验名单已锁定】
【新增体验者将破坏现场核验链】
系统提示冷冰冰地弹出来。
王富贵气得差点把自己的限量手环摔了。
“破系统!老子花钱还不行?”
苏清寒抬眼扫了他一下:“你进去只会多一个需要老李照顾的人。”
王富贵嘴巴张了张,最后硬是没骂出来。
他知道这话难听,可未必错。
黑海甲板上,凌天推送的队伍建议已经被所有参与者接收。四个人的名字列在同一面任务框里,旁边标着各自职责。
张狂负责体力牵引。
873负责识别诱导链。
伊莲娜负责核验记录。
李建国负责群体稳定。
这行分工一出来,直播间里许多观众才慢慢反应过来,老李下舱并非单纯凭血气。
“群体稳定……这四个字好重。”
“老李不是去拼命,是去把人带回来。”
“他刚才听哭声方向比年轻人准多了。”
“可还是危险啊。”
伊莲娜垂下眼,核验面板上的风险提示一行接一行刷新。
【船底环境:低光】
【空间宽度:不足一米二】
【积水深度:不稳定】
【压舱木位移风险:中】
【群体情绪过载风险:高】
她的职业本能不断提醒她,这样的空间对高龄体验者极不友好。老李的心率虽然还在安全线内,可他的年龄摆在那里,任何一次滑倒、撞击、惊吓,都可能被外界放大成新的争议。
她抬起头,再次开口:“我建议由甲板年轻宋兵替代你的位置。你可以在舱口指挥。”
老李正在整理袖口,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甲板旁边确实有几个年轻宋兵,脸色苍白,手里还握着断枪。他们听到自己可能下船底,神情同时紧了紧,有人下意识朝舱口望了一眼,随即低头握紧孩子的肩。
老李没有立刻回答。
海浪撞在船身上,舱口深处的哭声又细细传出来。
他走到那几个宋兵面前,先伸手替其中一人把松开的腰绳系紧,又拍了拍对方冻僵的手背。
“你们守上面。”
年轻宋兵喉咙滚动:“老丈,我们可以下去。”
“我知道。”老李语气很稳,“所以我才让你们守上面。下面乱,上面也不能散。谁都往下冲,甲板就空了。”
那名宋兵眼底泛红,最终用力点头。
老李回身,朝伊莲娜补了一句:“我下去不是因为我老,是因为我听得出哭声往哪儿走。”
伊莲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清楚。
老兵的价值,不在于替别人死。
他熟悉混乱,熟悉人群在恐惧里会怎样失手,熟悉一个哭声从压抑到崩溃前的细微变化。那些经验无法通过系统临时灌输,也无法靠年轻人的体力替代。
张狂把腰上的绳子拍得啪啪响,试图压住胸口那股发酸的劲。
“行,老李,你负责听,我负责扛。”
“扛也得听令。”老李抬手点了点他胸口,“船底窄,你一急,别人没被木头砸死,先被你挤死。”
张狂脸一黑:“我有那么莽吗?”
老李淡淡回了一句:“大秦第一天,你见马就往后退。”
直播间弹幕瞬间破防里夹着笑。
“哈哈哈哈老李精准翻旧账!”
“狂哥被公开处刑。”
“这就是老兵带新兵,先骂醒再下去。”
张狂被噎得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能咬着牙把绳索另一头甩给873。
“你,跟中间。别离我太远,也别靠老李太近。你要是站不稳就喊,别装死。”
873接住绳子,手指因为刚才的痛觉冲击仍有些不听使唤。他沉默着把绳子绕过腰侧,打结时动作很慢,却打得很标准。
伊莲娜注意到这一点。
专业潜入人员的训练痕迹仍在,哪怕身体虚弱,也会下意识选择最省力、最可靠的固定方式。
她的核验笔录自动跳出一行:
【对象873具备受训痕迹,仍可执行低强度现场识别。】
她没有删除,只在后面补了一句:
【需持续监测胁迫残留影响。】
873抬头,似乎瞥见了那行文字,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我还没资格让你信任。”
伊莲娜平静道:“我记录事实。”
张狂哼了一声:“记录事实的时候记得写,老子今天没揍他。”
老李已经蹲到舱口边缘,伸手摸了摸门框。
木头湿透了,边角有被硬物撞开的裂口。舱口下方一片漆黑,偶尔有冷风从里面往外吐,带着霉烂的布帛味、血腥味和淡淡的尿臊味。哭声从更深处绕出来,像被很多层木板挡住,听不出具体人数。
老李朝后伸手。
“灯。”
一个宋兵连忙递来半截包着油布的火折子。火光很微弱,被海风一吹就弯,可舱口内侧被照亮的那一点木梯,足够让人看清第一脚落点。
“张狂先下半身,别全下。”老李开口分配,“脚踩横梁,试积水。873第二,记住每一处能藏诱导装置的地方。伊莲娜第三,记录孩子位置和通路宽度。最后我下。”
张狂刚要抗议。
老李眼皮一抬:“你劲大,先探路。可你别往前冲,绳子在我手里。”
张狂把话咽回去。
“行。”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舱口边缘,先把一条腿探下去。靴底刚碰到下方木梁,积水立刻发出黏腻的“哗啦”声。那声音让直播间不少观众头皮发紧。
“水好深吗?”
张狂咬着火折子的尾光往下探,嘴里骂了一句:“没到膝盖,但下面全是破木头。”
873跟着弯腰,进入舱口前停了一瞬。
他耳内已经听不到威廉的声音,可长期被操控留下的习惯还在。每当他要做出违背奥林匹斯利益的动作,后颈就会本能发凉。
张狂不耐烦地回头:“怕了?”
873扶住舱口,低声道:“怕。”
这一个字倒把张狂说愣了。
873没有给自己找借口。
“但我知道他会从哪里剪。”
他低头钻了进去。
伊莲娜站在舱口旁,最后一次接收甲板公开数据。她身上的仲裁官制服已经被海水浸透,袖口沾着木屑和血迹,和她以往出现在听证席上那种干净、冷淡的形象完全不同。
老李把另一截绳子递给她。
“进了下面,别光记字。先记人。”
伊莲娜接过绳子,指尖微微收紧。
“我会核验现场。”
“核验也得听哭声。”老李说,“有时候人嘴上不说,哭声会先说。”
她沉默半秒,点头。
四人陆续靠近舱口。
甲板上的宋人妇孺自发让出半圈空地,有妇人把孩子抱得更紧,有老兵用身体挡住涌上来的浪。文臣站在船头阴影里,手里握着一卷已经湿透的文书,唇色发白,却没有出声催促。
老李最后回头,朝其余老兵压了压手。
“我没上来前,甲板照旧。有人慌,就让他蹲低。孩子哭,别骂,抱紧。”
老赵在风里应了一声:“知道。”
张狂的声音从舱口下方传来:“老李,能下!”
老李弯腰钻进黑暗。
四人刚踏进船舱,身后甲板的光突然被浪声吞掉。
系统提示在全球旁观通道右侧跳出。
【旁观通道音频延迟:七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