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从舱底更深处传来时,张狂握刀的手一下僵住。
“谁在那儿?”
没有人回答。
只有细碎的抽气声在木箱后、破帆下、压舱木缝隙里一点点露出来。火折子的光被伊莲娜抬高,照见一张又一张小脸。
十几个孩子挤在船底最潮湿的地方。
他们被母亲、祖母或年长的姐姐抱在怀里,身上裹着湿布和破衣,嘴边有些塞着布条,有些被大人的手轻轻捂住。眼泪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浅痕,却没人敢痛快哭出声。
最小的孩子连牙都没长齐,脸憋得发红,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张狂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谁干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谁把孩子嘴堵成这样?”
几个宋人母亲同时抖了一下。
其中一个妇人下意识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手背青筋绷起,眼神里先是惊恐,随后是麻木到极点的疲惫。她嘴唇裂着,脸上沾着海盐和灰,怀里孩子的布条被她轻轻松开一点,又马上按住。
伊莲娜的核验面板开始自动记录。
【发现儿童群体】
【口部约束痕迹】
【长时间压抑哭声】
【疑似儿童精神压迫素材】
这几行字跳出来时,她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职业训练让她在看到这一幕后立刻归类风险。儿童、恐惧、口部约束、集体沉默,任何一个关键词都足以触发仲裁署的高危条目。它们组合在一起,会变成威廉梦寐以求的定罪素材。
可是现场没有幕后设计师冷笑着逼孩子闭嘴。
只有一群被海水泡透的母亲。
伊莲娜刚要进一步核验,一个妇人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瘦,指甲劈裂,掌心全是被绳子磨出的口子。可抓上来的力道极重,重得伊莲娜腕骨一疼。
“官人。”
妇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莫写我们害娃儿。”
伊莲娜的面板因触碰微微晃动。
“他们不能呼吸顺畅。”她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长期压制哭声会造成心理伤害。”
妇人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心理伤害”这四个字,可她听懂了“伤害”。
那张苍白的脸上,慢慢浮出一种被刀割过的神情。
“我晓得他苦。”
她低头,用脸颊蹭了蹭怀里孩子汗湿的额头,“他一哭,我心口也疼。”
张狂喉结滚了滚。
妇人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掉泪。
“可外头有船。”
她指了指舱壁外的黑海。
“他们听见娃儿哭,就晓得船里藏着妇孺。箭先射这里,火先烧这里。”
旁边另一个年纪更大的妇人接过话,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上回有船漏了哭声,元兵顺声找来。男人挡在前头,孩子也没剩几个。”
她说完,手掌仍覆在怀中孩子嘴边,手背却抖得厉害。
舱底一下安静下去。
伊莲娜的指尖悬在面板前,迟迟没有落下。
她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段被设计出来刺激观众的极端素材。只要记录“儿童精神压迫”,她就能顺着程序继续往下走,判定风险、标记诱导、提交仲裁。
可眼前这个妇人抓着她的手腕,恳求她别把一群母亲写成伤害孩子的人。
张狂蹲在旁边,短刀垂到膝边,刀尖上的水一滴一滴落下。
他想骂。
想骂敌船,骂战争,骂这个破海,骂所有把孩子逼到连哭都不敢的人。
可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因为这群母亲比他更想让孩子哭。
老李慢慢蹲下身,把火折子的光压低,避免刺到孩子眼睛。
“什么时候开始不让哭的?”
年长妇人看了他一眼,见他不像要夺孩子,才低声答:“入夜后。外头鼓响了三遍,老爷们说敌船近,不能出声。”
老李点点头,又问:“一直憋着?”
“轮着哄,轮着捂。”妇人声音发颤,“有的娃儿吓坏了,越捂越抖。可一放开,他就要喊娘。”
伊莲娜的面板上,情绪流数据开始抖动。
【儿童压抑哭声:持续上升】
【母亲群体恐惧:持续上升】
【误判剪辑价值:高】
最后一行跳出时,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不是星火系统给出的提示。
是她通过873残留诱导链抓到的外部剪辑标记。
873靠在舱壁边,脸色难看。他也看见了。
威廉曾经准备的第二层剪辑端口,就藏在这里。
只要伊莲娜的笔录落下“疑似儿童精神压迫”,威廉的外部矩阵立刻会把这些画面剪成最锋利的刀。
孩子嘴边的布条。
母亲发抖的手。
张狂握刀的愤怒表情。
老李沉默的近景。
然后配上一行字幕:
“星火让孩子学会闭嘴等死。”
873的胃部一阵抽紧。
他知道这条链路会怎么扩散,也知道自己原本应该在这时候补上一句引导性提问。
“你们是否被大人剥夺了哭泣权?”
“这些儿童是否具备自主选择能力?”
“这是否构成以历史为名的精神伤害?”
这些问题曾经被威廉塞进他的模板里,每一句都足够漂亮,足够现代,也足够残忍。
873的手伸向自己腰侧的临时面板。
张狂警惕地盯住他:“你干什么?”
873没有辩解,只调出那条外部剪辑残口。冰蓝色标记在舱底微弱闪了一下,像一只藏在黑暗里的眼睛。
他咬着牙,指尖重重按下。
【外部剪辑端口:切断】
【奥林匹斯备用诱导链:中断】
冰蓝色光点瞬间熄灭。
第十三区机房里,苏清寒第一时间捕捉到链路断开,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873主动切了威廉的口子。”
王富贵冷哼一声:“算他还有点人味。”
凌天的目光仍在船底情绪流上。
端口断了,可孩子们的恐慌仍在。
真正的威胁从来不止剪辑。
老李朝张狂压了压手,示意他把刀收起来。
“别拿刀对着孩子。”
张狂如梦初醒,赶紧把短刀插回腰侧,手忙脚乱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掌心黑水,想伸手安慰旁边一个小男孩,又怕自己吓到人,只能蹲在那里干瞪眼。
“那个……我不砍你们。”他声音笨得厉害,“我砍绳子,刚才砍绳子。”
小男孩眼睛红红的,嘴边布条已经松开一半,却仍不敢出声。
张狂抓耳挠腮,急得耳根都红了。
“我以前也怕。真的,我第一天进大秦,马一来我腿都软。你怕没事,怕很正常。”
孩子眨了一下眼。
老李轻声接上:“怕就抓大人衣服,别咬布。嘴堵久了,喘不上气。”
妇人迟疑着松了一点手。
孩子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泣,立刻又把脸埋进母亲怀里。妇人全身僵住,像怕这点声音会穿透船板传出去。
老李没急着劝她,只朝伊莲娜抬了抬下巴。
“你要写,就把她们为什么捂也写上。”
伊莲娜站在原地,腕上还残留着妇人抓出的红印。
核验笔录仍悬在面前。
【疑似儿童精神压迫素材】
这行字的颜色很醒目。
程序在催促她确认。
仲裁官的本能要求她保留风险,规则训练要求她优先保护未成年人。可在这片船底,保护这两个字忽然变得极其沉重。
她缓缓抬手。
妇人的眼神一下绷紧。
张狂也抬起头。
873屏住呼吸。
伊莲娜的指尖悬在那行结论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按下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