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暗得极短,却让整条主船附近的船都跟着静了一瞬。
主灯没有被箭射中,灯罩外也没有火油炸开。风浪照旧拍打着船身,桅杆照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可那盏一直高于老李肩头的灯忽然斜了半寸,灯芯被灯罩阴影压住,火光从正面缩成了一条细线。
老李的手松了一下。
第十三区机房内,陆远舟的医学面板几乎同一时间炸开红光。
【李建国心率:62】
【外周反应迟缓】
【手部抓握力瞬降】
【短时灌注风险:极高】
陆远舟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手掌撑在桌上,指尖都在抖:“心率掉得太快了!这是高刺激后反射性下坠,可能伴随晕厥前兆。凌天,立即强制弹出!”
王富贵整个人僵在原地,刚才因为破船横出而涨红的脸,此刻像被冷水浇透。他张了张嘴,想喊老李,喉咙里却只有干哑的气声。
苏清寒迅速调取玩家保护协议,声音比平常更低:“当前属于医学侧高危。若继续停留,星火将承担全部生命安全责任。”
凌天的指尖已经悬在强制弹出确认框上。
黑海主船上,老李自己也知道不对。
声音先远了。
风声、浪声、喊声,全被一层厚厚的棉絮裹住。烧伤的掌心原本疼得钻骨,忽然间疼意退得很远,只剩下一种发冷的空。灯杆在掌心里变得陌生,像一根湿滑的铁,怎么也攥不住。
他想把手指扣紧,可指尖只颤了一下。
主灯往下坠。
“灯!”
旁边宋兵惊叫着扑过来,却被船身一个侧摆甩得膝盖跪地。灯罩边缘撞上桅杆,发出一声脆响,火苗被风压得剧烈弯折,主船周围几艘低舷船立刻跟着乱了一拍。
“主灯暗了?”
“老军爷!”
“别乱!别乱!”
老李听见这些声音,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他胸腔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块湿石头,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很大的劲。可意识还在,清醒得让人难受。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在灯上。
这盏灯一倒,刚刚学会横船挡线的人会慌,刚刚接上第二链的左翼会回头,那艘总灯大船周围的盾线会散。
他嘴唇动了一下,第一声没发出来。
第二声挤出喉咙时,沙哑得几乎不像人的声音。
“左……左缆三道……”
身边的传令兵愣住。
老李眼睛半睁,瞳孔里映着快要倾斜的火光,嘴角因为用力抽搐了一下。
“前船……四十七人……伤三……孩五……”
他在报人数。
连自己手指都快扣不住灯杆,却还在报刚才张狂点亮那艘船的人数和绳位。因为他知道,主船锚点的职责不只是举灯,还要让周边船知道每一条链还活着。
“右舷……粮船……贴下风……”
直播间里,弹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刚才还在狂刷“卧槽牛逼”的屏幕,只剩下零星几条发抖的字。
“老李别撑了……”
“弹出吧,求你了。”
“他手松了,他真的到极限了。”
“别让老人死在游戏里,凌神,弹他出去啊。”
机房里,陆远舟转身冲到凌天身侧,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压不住的怒意:“我不管这盏灯有多重要,现在他现实身体风险已经超过可接受范围!他不是数据,不是剧情工具,他是活人!”
凌天没有说话。
确认框悬在半空。
【是否执行强制弹出:李建国】
【执行后:玩家生命风险降低】
【可能后果:主船锚点中断,船队局部恐慌上升】
这两个选项像两把刀,同时压在所有人胸口。
王富贵急得眼眶通红,伸手抓住凌天椅背,声音发颤:“凌哥,老李不能出事。咱可以输剧情,不能输人命啊。”
苏清寒抿紧嘴唇,已经打开了总局紧急备案通道。她的职责要求她在这一秒给出强制保护建议,可画面里,老人嘴唇还在动,报出的每一个数字都把主船周围的混乱往下压一点。
黑海上,老李的身体往旁边歪去。
灯杆再一次倾斜。
下一秒,一个宋人妇人从船底冲了上来。
她的头发散乱,怀里原本抱着的孩子被另一个老妇接走。她赤着脚踩过积水,脚底被碎木片划破也没有停,冲到桅杆旁边时,整个人几乎是扑上去的。
双手抱住灯杆。
火光烫得她手背一颤,她却咬牙将灯杆顶回原位,额头抵在湿木上,嘶声喊:“老军爷,手给我!”
老李眼皮动了动。
妇人一只手扶灯,一只手去托他烧伤的手腕,眼泪被风吹得横着飞:“你教我们护孩子,你教我们报人数。现在你别一个人撑!”
话音刚落,一个少年兵从后面扑过来,肩膀顶住老李的背。
少年年纪不大,甲衣破得露出里面单薄的衣衫,胸口一起一伏,眼神却死死盯着灯火。
“我顶背!”
另一名宋兵跪在侧边,用刀鞘卡住灯杆底部。船尾老舵手爬过来,把自己的断桨横在灯杆下方,粗糙的手掌被木刺扎出血,也只是用袖口一擦。
“左缆三道!”妇人学着老李刚才的话,扯开嗓子往外喊,“前船四十七人!伤三!孩五!”
少年兵立刻接上:“右舷粮船贴下风!主船灯在!”
“主船灯在!”
周围宋兵跟着喊。
一声接一声,压过风浪。
老李的身体仍旧虚软,手指还没完全恢复力气,可那根灯杆被三四双手同时托住。妇人的手在最上方,少年兵的肩在背后,老舵手的断桨撑在底部,宋兵的刀鞘卡住侧面。
灯火重新站直。
机房里,陆远舟已经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医学面板仍旧红得刺眼,李建国的心率没有恢复到安全值,可主船锚点的承压主体变了。原本压在老人一个人手上的灯杆,被整船人接住。
【主船灯杆支撑结构变化】
【多人协同持灯】
【李建国体力负荷:下降】
【局部秩序波动:回落】
直播间死寂之后,弹幕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接住了!他们接住老李了!”
“他守过的人,现在反过来扶住他!”
“这盏灯不是老李一个人在举了……”
“妇人学会报人数了,少年兵也学会了。”
“卧槽我真的顶不住了。”
张狂在左翼断灯船上听见“主船灯在”四个字时,整个人僵了一下。他低头把灯盒抱紧,眼眶红得吓人,却没有回头冲主船,只朝刚刚亮起的第二链嘶吼:“继续传!老李没让我们停!”
断灯船上的孩子抱着重新点亮的灯罩,跟着大人把火送向下一艘船。火苗摇摇晃晃,却一盏接一盏往远处亮去。
老李靠在少年兵肩上,终于吸进一口完整的气。
他没有去看自己被托住的手,只用那只尚能活动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灯杆下方的绳结。
“别勒死……留半指缝……风转了……灯要喘气。”
妇人立刻照做,手忙脚乱地松了半指。火苗果然不再闷闷发暗,重新变得挺直。
老李嘴角扯了一下,像想笑,却只咳出一口带着铁味的气。
“好……学得快。”
这一句让妇人的眼泪彻底掉下来。
第十三区机房里,凌天的指尖仍旧停在确认框上,眼神沉得像压住了一整片黑海。陆远舟站在他身侧,胸口起伏很重,却没有再把手按下去,因为画面里的老人还醒着,且负荷确实在多人协同中下降。
可危险没有过去。
【李建国心率:58→64】
【短时晕厥风险:仍高】
【建议:强制退出】
苏清寒低声道:“凌天,你需要决定。”
凌天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我知道。”
黑海上,老李像是听见了什么,隔着风浪,抬起眼朝主船上方那片看不见的天空望去。老人嘴唇发白,背后有少年兵顶着,身前有妇人扶着灯杆,整个人被这艘船的手撑住。
凌天的强制弹出确认框仍悬在半空。
老李隔着风浪抬头,只说了一句:“凌小子,等这盏灯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