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指令键亮起的瞬间,第十三区机房里的主控屏先暗了一格。
那种暗很细,像有人把整片黑海的底色又往下压了一寸。凌天指尖停在控制台边缘,眼底没有多余情绪,只有冷到极点的计算光标一行行滚动。
【外部火控锁定失败】
【总灯大船边界识别污染】
【最终沉降指令接入】
【警告:总灯大船内部压载舱异常响应】
873的侧屏忽然爆出一片刺眼红线。
“压载舱?”
他的声音一下变了。
刚才威廉的火控模型被万船互认堵死,敌方撞角失去龙骨核心定位,这本该是星火第一次从物理锁定里抢回主动权。可现在,屏幕上总灯大船底部的十二个暗舱几乎同时亮起,红色水流路径从船腹内部往上爬,速度快得吓人。
不是外撞。
不是浪灌。
水从船底暗舱里涌出来,沿着旧缝、舱壁、压舱石槽一层一层往上顶。
王富贵脸上刚扬起来的笑僵住了。
“总灯船底……进水了?”
苏清寒立刻调出任务备案,语速压得极低:“星火任务逻辑没有下达任何沉降指令。所有内部压载参数在受控核验模式启动前已封存。”
屏幕上,仲裁署风险通道却已经先一步弹出灰色判定框。
【场景高危事件抓取】
【对象:总灯大船】
【事件类型:内部进水】
【初步语义:主动沉降风险】
陆远舟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这四个字太毒。
主动沉降。
刚才十万船民才靠着船骨敲击重新报数,幼主才站在断桅下听着每一个“还在”,现在总灯船腹忽然开裂进水,外界若只截取画面,只会看到这艘承载总灯的大船在众目睽睽下自行下沉。
威廉要的画面终于露出了獠牙。
暗室里,技术员手指抖得几乎点不准面板。
“先生,仲裁署风险通道已经抓取内部进水片段。海外舆论池自动生成标题,正在预加载。”
威廉靠在椅背里,脸上的冷意重新恢复成那种优雅的平静。宙斯纪念币的边缘被捏出细小凹痕,他却慢慢松开手,任由那枚金币在指节间转动。
“完整画面太吵。”
机械义眼里,黑海总灯大船的水线正在下降。
“观众只需要看到结果。宋人自己带着孩子、百姓和灯,走向海底。”
技术员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这是内部压载篡改,若被追溯到奥林匹斯底层模型……”
威廉侧过脸。
暗室里所有杂音都压了下去。
“那就别让他们追溯。”
黑海上,总灯大船猛地一沉。
文臣脚下的甲板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断桅根部原本卡住的裂缝被海水顶开,冰冷黑水从木板缝里喷出,溅在幼童脸上。幼童小小的身体晃了一下,文臣手臂一收,把孩子抱回胸前。
传令兵扑过去想堵缝,手刚压上去,整块木板便从下方鼓起,海水夹着碎木屑喷了他满脸。
“相公!船底开了!”
外圈报数声还在继续,却明显乱了一瞬。总灯大船是视觉核心,是铜盆所在,是十万船民最后能确认方向的主船。它一旦下沉,所有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文臣没有低头乱看,先把幼主交到左臂更稳的位置,右手扶住断桅,声音压过脚下裂响。
“各舱报损。”
传令兵眼眶通红,抓着铜盆木槌嘶声喊:“相公令!各舱报损!”
底舱立刻有人回喊。
“前底舱进水!”
“右腹暗舱进水!”
“压舱石槽裂开!”
“后舱水线涨得太快,堵不住!”
一声接一声,全部从船腹里传上来。那些声音带着惊惧,却没有散,依旧按文臣定下的顺序往上报。
第十三区机房里,凌天调出沉木影像。
冷库里那截黑沉木仍被蓝色框线包裹,焦痕位置亮度微弱。总灯大船龙骨蓝纹在水线变化里被冲得忽明忽暗,系统自动叠加船体受力图,水位曲线却歪得极不自然。
凌天手指一划,把正常沉降模型压到总灯大船当前水线旁边。
两条曲线错开得刺眼。
正常船体破损沉降,水线会先随外舷破口倾斜,再从破损点扩散。总灯大船现在的水线却从船腹中段被整齐往下拖,十二个压载舱几乎同步响应,像有人在船底同时扯开十二道口子。
凌天眼神冷得厉害。
“873,火控模型。”
873已经在做。
他的额角冒出冷汗,锁扣被反向冻结后的神经残痛还在咬,手指却快得近乎残影。奥林匹斯的火控路径、黑潮潮向、总灯大船压载舱位置、早先敌船撞击裂缝,一层层被叠到同一张图上。
几秒后,屏幕中央弹出一条黑色路径。
那条路径没有经过外部撞角,也没有来自黑潮推压,而是从奥林匹斯沉降指令端口绕进船体环境模拟层,再借用“场景自洽修复”的权限,把压载舱的旧伤判定成可扩展裂口。
873喉咙发紧。
“非自然沉降。”
机房里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873抬起头,眼底第一次不是恐惧,而是被专业本能撕开的惊骇。
“威廉绕开火控攻击,把压载舱当成场景自修补口。他让系统以为船底本来就该裂,再把裂口同步放大。外面看,是总灯自己往下沉。”
王富贵当场骂出声:“这他妈比撞船还脏!”
苏清寒已经把异常水线和压载路径封进证据层,指尖发白,却极稳。
“凌天,必须在风险通道定性前截住。”
“873,给文臣报压载路径。”
凌天声音没有抬高,可每个字都像压在冰面下。
“让船上先救人,再保总灯。栽赃证据我来拆。”
873咬住牙,强行把路径转译成宋船能听懂的舱位指令。火控模型里的现代术语被压成简单方位:前底舱三、右腹暗舱二、后压舱石槽一线。
黑海上,传令兵的铜盆猛地一响。
“机房令!前底三舱先撤人!右腹二舱弃物堵缝!后压舱石槽留人报数,不许乱跳!”
文臣听完,终于低头。
脚下甲板裂缝正往两边张开,黑水从里头翻出,带着一股沉在船底多年的腐木味。裂口下方,几个船民正在往外爬,最前面的老汉一条腿被木梁卡住,半截身子泡在水里。
幼童伸手想抓他。
文臣先把孩子往怀里一按,随即抬脚。
湿透的官靴重重踩在裂舱口边缘,塌陷木板被这一脚压住,整个人借断桅稳住身体,另一只手向下伸去。
“先救人。”
底下船民愣住。
海水已经漫过文臣脚背,裂舱口还在往下撕,四周所有人都听见船腹里压舱石滑动的闷响。传令兵声音劈了,仍旧跟着喊:“先救人!先救人!”
文臣弯腰拽住老汉衣领,用力往上一提。伤口被牵扯开,血顺着袖口滴进海水里。幼童咬着唇,伸出两只小手死死拽住那老汉的肩布。
老汉被拖上来时,整个人还在发抖。
“相公,船……船要沉了……”
文臣抬起脸,湿发贴在额角,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一脚踩着裂舱口,一臂抱着幼主,声音穿过铜盆和黑潮,砸向整艘总灯大船。
“不是船要沉,是有人要它跪。”
甲板上所有哭声都顿住了。
连外圈刚刚乱起来的报数声,也在这一刻压回了节奏。
文臣把幼童抱正,让那孩子站在自己身侧,另一只手指向底舱。
“各船听令。”
“报损。”
“救人。”
“堵缝。”
“压舱石脱者,报石号。舱内有人者,先报人命。”
传令兵泪水混着海水往下滚,抡起木槌砸向铜盆。
当——
“相公令!全船报损救人!压舱石脱者报石号!舱内有人者先报人命!”
当——
“不是船要沉,是有人要它跪!”
这一声传出去,黑海上的报数重新接上。民船没有因为总灯下沉而溃散,反而一个接一个把灯往总灯船腹方向照去。那些微弱灯火照在进水口、裂缝、救人的手上,也照在幼主苍白却站稳的脸上。
第十三区机房里,风险通道的“主动沉降”判定被凌天强行压入复核队列。
【异常水线证据已锁定】
【非自然沉降路径已生成】
【压载舱同步开裂概率:自然形成低于0.0007%】
873狠狠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红血丝。
“抓到了。”
凌天没有笑。
他抬手,把沉木影像、压载路径、总灯水线三层画面同时送入公开核验缓存。
“那就让全世界看清楚。”
黑海深处,船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第一块压舱石脱扣滚落。
文臣低头,看见海水里浮起半枚黑色烙印。
那烙印不是大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