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消失的是最靠近总灯大船的船名。
【泉州旧渡残船】闪了两下,蓝光忽然被一层灰白覆盖,紧接着变成了【无名编号0007】。
【潮州盐船】被强行拉平,后缀人数还没来得及稳定,就被改写成【无名编号1908】。
【广南粮驳】、【福宁来船】、【兴化小渡】、【雷州破帆】……
一艘接一艘,像刚被人从海底捞出的字,又被一只冰冷的手按回泥里。
总灯大船上,传令兵手里的木槌砸下去,铜盆发出的声响没有变,可链路回显却变了。
当——
“泉州旧渡残船!”
系统弹出的却是:
【无名编号0007】
当——
“潮州盐船!”
【无名编号1908】
船民们很快察觉到不对。远处几艘小船上,有老人急得用拳头捶船板,嘶声喊自己的船名,可黑海上方浮出的灰白编号越来越多。那些编号没有乡音,没有来处,没有欠下的盐税,也没有孩子抱着的灯。
幼主脸色一下白了。
“先生,名字没了。”
陆秀夫掌心按在他肩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却没有让声音乱掉。
“嘴里还有。”
传令兵猛地抬头。
陆秀夫看向周围所有人:“缓存能抹,活人的嘴抹不掉。官家,刚才记下多少,便报多少。错了就改,漏了就补。”
幼主喉咙滚了滚,抱紧湿透的衣襟。那衣襟里什么都没有,可他像是真的把那些船名都塞了进去,怕风一吹就散。
“泉州旧渡残船,十三人。”
【无名编号0007】
“泉州旧渡残船,十三人!”
第二遍,稚嫩的声音明显大了。
【原始声波冲突】
“潮州盐船,二十三人。广南粮驳,四十六人。福宁来船,十九人。”
灰白编号仍在覆盖,几乎每一句船名落下,都会被算法重新压成无名编号。幼主急得眼眶通红,念到一半差点咬到舌头,陆秀夫却只低声提醒。
“慢些。记名不是抢快。”
另一边,左翼断灯船上,张狂已经彻底炸了。
他半边身子跪在船板上,双手血肉模糊,指缝里全是被木刺刮开的血。系统降过痛觉,可神经反馈还是一阵阵往脑袋里钻。他咬着牙,扯开嗓子朝直播间吼。
“兄弟们!别他妈刷哭了!”
弹幕一滞。
张狂抬起右手,狠狠砸在船板上。
咚咚咚——咚!
“三短一长,跟我记船名!泉州旧渡残船,十三人!潮州盐船,二十三人!广南粮驳,四十六人!福宁来船,十九人!”
他每报一个,周围玩家就跟着敲一次。断灯船上的宋人也反应过来,妇人把孩子往怀里一按,腾出一只手砸木桶;少年兵用刀柄敲断桅;独臂汉子用牙咬住绳子,肩膀顶着船舷,额头一下下撞在湿木上。
“泉州旧渡残船!”
“潮州盐船!”
“广南粮驳!”
直播间里,第一条完整记录弹出来。
【泉州旧渡残船——十三人】
紧接着第二条。
【潮州盐船——二十三人】
第三条、第四条、第一百条。
原本满屏的“别删”“畜生”很快被船名挤开。有人把幼主念过的顺序重新整理,有人截取原始声波逐字校对,有海外观众看不懂中文,却跟着复制拼音和自动翻译,一遍遍把船名打出来。
【Quanzhou old ferry wreck,13】
【Chaozhou salt boat,23】
【Guangnan grain barge,46】
【Funing incoming boat,19】
翻译很笨拙,甚至错得离谱,可那些名字开始以不同语言同时出现在全球直播流里。
第十三区机房主屏上,公证链缓存被刷得发亮。
【外部观众记录接入】
【弹幕重复锚点:生成】
【人类主动记录行为:判定中】
清寒猛地抬手:“开弹幕公证旁路,把有效船名记录全部压进临时证词区。重复不合并,保留原始时间戳。”
技术员下意识道:“重复量会爆。”
苏清寒冷声道:“要的就是爆。”
凌天指尖飞快划过链路,把问海缓存和直播公证缓存做了一个临时并联。散民算法抹的是系统船名缓存,全球观众补的是外部原始记录,两边数据结构完全不同。灰白编号刚压下去,旁路里十倍、百倍的人声记录就顶上来。
【无名编号0007】
【外部证词:泉州旧渡残船×17392】
【原始声波:匹配】
【弹幕记录:匹配】
【船名回压中】
灰白编号颤了一下。
蓝字重新浮起。
【泉州旧渡残船】
王富贵眼睛一下瞪圆:“卧槽,能压回去!”
陆远舟几乎扑到屏幕前:“不是系统自己恢复,是观众在替他们作证!”
黑海里,幼主念到福宁来船时,声音已经哑了。旁边有个孩子哭着提醒:“官家,还有俺们船的灯,俺们灯罩空了,可灯还在!”
幼主立刻改口:“福宁来船,十九人,空灯罩,灯还在!”
【无名编号2714】
弹幕瞬间铺满。
【福宁来船——十九人——空灯罩——灯还在】
【福宁来船!十九人!】
【Funing boat, 19, lamp still there】
【别删,老子记住了】
【删一条我刷十条】
张狂嘶吼到嗓子劈裂,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他狠狠咽下去,继续敲。
“兄弟们,跟老子抢!他们删一条,我们补十条!今天谁都别想把这些船改成编号!”
咚咚咚——咚!
三短一长的节奏从左翼断灯船铺开,沿着残船、木桶、断桅、铜盆、直播间的弹幕刷新声,硬生生把黑海的灰白编号压回去。
奥林匹斯暗室里,技术员脸色越来越难看。
“先生,终层覆盖效率下降到43%。外部弹幕记录形成了重复锚点,我们删缓存,它们从公证旁路补回。”
威廉眼角肌肉抽动,机械义眼不断刷新报错。
【船名缓存污染】
【外部证词回灌】
【删除冲突】
【删除冲突】
【删除冲突】
他猛地按下控制台:“加大污染频率。”
技术员手指僵住:“再加会触发公开恶意删名判定。”
“我让你加大。”
屏幕瞬间闪红。
黑海上方,更多船名被压成无名编号,甚至连刚刚补回的泉州旧渡都再次变灰。可这一次,全球观众已经学会了抢。
幼主念一遍,张狂吼一遍,左翼玩家敲一遍,弹幕补十遍。
“泉州旧渡残船!十三人!”
【泉州旧渡残船——十三人】
“潮州盐船!二十三人!”
【潮州盐船——二十三人】
“广南粮驳!四十六人!”
【广南粮驳——四十六人】
一页页弹幕不再像普通讨论,它们开始变成一册无边无际的船名册。有人专门排序,有人标注人数,有人把“陆相公还在”“官家记名”一并写进后缀。连海外观众都开始停止争吵,跟着复制那些对他们而言艰涩的音节。
第十三区机房里,系统回压条猛地跳动。
【外部人类记录规模:突破一千万条】
【船名重复锚点:稳定】
【散民算法终层覆盖效率:跌破12%】
【问海第三问前段响应:增强】
凌天按下确认,把所有船名回压链路锁入公证缓存。
“公开。”
苏清寒没有半分迟疑。
全球直播主屏上,散民算法终层抹名过程和观众补名过程被并排展示。左边,奥林匹斯模型不断把船名改成编号;右边,密密麻麻的人类记录把那些名字重新写回去。
视觉冲击太强了。
刚才还在被动观看的人,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自己的每一次输入都在改变黑海链路。弹幕停了一瞬,随后以更凶的速度爆发。
【泉州旧渡残船】
【潮州盐船】
【广南粮驳】
【福宁来船】
【我记住了】
【我替他们记住】
灰白编号大片崩溃。
蓝点重新亮回黑海,船名一艘接一艘压进链路深处,像被无数只手从水里托起。
总灯大船上,幼主终于停下来,整个人摇晃了一下。陆秀夫伸手扶住他,低声道:“官家记得很好。”
幼主嘴唇发白,却小声问:“还有没记到的吗?”
远处一艘残船哭着喊:“有!相公,俺们是雷州破帆!八人!刚才被盖住了!”
幼主立刻抬头。
“雷州破帆,八人!”
弹幕几乎同时补上。
【雷州破帆——八人】
张狂笑了一声,笑得嗓子全是血音。
“来!继续!一个都别少!”
下一秒,第十三区机房的医疗屏忽然弹出刺眼红光。
【玩家张狂:声带反馈损伤逼近阈值】
【双手神经反馈异常】
【强制断线预警:00:40】
凌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