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令弹出的瞬间,第十三区主屏上的立名流程被强行压成灰色。
那枚暗金色印章像一块沉重的铁,横在无名古船与现实公证链之间。刚刚被证据链钉死的黑印同源红框还亮着,可新的权限锁已经沿着系统边缘蔓延,把弹幕公证旁路、民间见证缓存、活人状态询问记录全部挂上了冻结标识。
【立名流程暂停】
【弹幕公证旁路:冻结】
【无授权群体命名申请:驳回】
仲裁署高级委员会的发言窗口随即展开。一个面容冷硬的白发老者坐在环形席中央,声音经过翻译系统处理,显得格外平直。
“无名古船涉及无主文化遗产与跨文明争议样本。普通玩家、直播观众及非授权民间组织,无权对其进行命名、登记或文化归属确认。”
这三句话落下来,黑海里的残影轮廓明显暗了一层。
无名古船舱底,那些刚刚亮起微蓝光晕的人形重新被灰雾缠住。幼主湿册子上的字迹没有消失,却被系统判定框隔开,无法继续向【待立名】推进。船头空白木牌边缘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又要把它按回沉默里。
王富贵气得脖子都红了:“他们什么意思?刚证明奥林匹斯污名化,反手就说普通人没资格立名?”
苏清寒指尖在控制台上飞快移动,冻结框一层层展开。仲裁署这次卡得极狠,动用的是“文化遗产命名权”条款,绕开了奥林匹斯污名化证据,直接掐住了下一步的名分入口。
她声音冷静,可落在键盘上的力度比平时重了许多。
“他们抢的是立名权。”
陆远舟慢慢抬起头。
从陆秀夫姓名落字开始,他已经在这条链上见过太多技术层面的抹除、污染和剪辑。可这一刻,压下来的东西更刺骨。它披着规则的外衣,不再说那些人不存在,也不再说他们有罪,只说——你们没有资格记住他们。
仲裁署发言窗口继续滚动。
“该船真实身份未明,任何民间称谓都可能造成不可逆文化误认。高级委员会将组建授权专家组,对其进行封存、研究、分类。立名流程须在正式授权后重启。”
直播间里怒骂声瞬间爆发。
【封存研究?你们刚才干什么去了?】
【污名的时候不出来,立名的时候出来抢权?】
【普通人没资格?那谁有资格?奥林匹斯吗?】
【他们想把名字拿走!】
可弹幕进不了公证旁路,所有愤怒都被挡在黑海之外。无名古船上的光越来越弱,舱底回应的低频敲击也变得迟缓。少年兵握着木片,手背青筋绷起,却不敢乱敲,生怕触发新的规则惩罚。
总灯大船上,幼主抱着册子,急得眼眶通红。
“先生,朕不能记了吗?”
陆秀夫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暗金色裁令上,衣袍在风中微微震动,整个人却稳得像钉在甲板上。
第十三区里,陆远舟忽然伸手抓过直播麦。
苏清寒侧眸,刚要提醒他仲裁署正在监听,陆远舟已经把麦打开。他声音发哑,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怒意,却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我想问高级委员会一句话。”
机房里所有人都转过头。
陆远舟站在主屏前,脸色苍白,眼底却烧着火。他没有用学术腔,也没有搬条文,只把视线落在黑海里那艘正在黯淡的古船上。
“你们说我们没有授权记住他们。”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手指因为用力攥着麦克风而发白。
“谁授权你们抹掉他们?”
这句话通过直播麦传出去的瞬间,整个弹幕区短暂空白。
随即,所有语言区同时炸开。
【谁授权你们抹掉他们!】
【对啊!谁给你们权力不让人记?】
【没有授权记住,那你们凭什么授权遗忘?】
【他们会疼会饿会回应,我们不能记?】
仲裁署发言窗口里,白发老者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请注意措辞。高级委员会并未抹除任何对象,只是在阻止未授权命名造成的混乱。”
陆远舟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却更稳。
“刚才奥林匹斯给他们烙黑印,系统判暴民,你们没有第一时间阻止。短剪流说船上无人,你们没有第一时间阻止。现在孩子在册子上按人记,全球观众想做见证,你们说会造成混乱。”
他抬手指向主屏,指尖微微发颤。
“最大的混乱,就是每一次有人要替他们说话,规则都先冲出来让人闭嘴。”
机房里没人说话。
凌天静静坐在控制台前,眼底深处的冷意压得很低。陆远舟这一句,击中的已经超出技术博弈。它把整个仲裁署最傲慢的逻辑掀开给全世界看。
你可以旁观他们被污名,可以让剪辑跑在真相前面,可以用研究、封存、授权拖延每一个名字重回人间的时刻。
可你不能一边放任抹除,一边垄断记忆。
苏清寒抓住这一瞬间,迅速切入后台。
“民间见证签名接口改走证词授权池。绕开命名字段,只收集个人见证意愿。”
凌天指尖停下,抬眼。
“不要碰船名。”
“明白。”苏清寒按下确认键,“只做一件事:证明全球观众愿意为‘记住他们’授权。”
淡蓝色窗口在直播间上方展开。
【民间证词授权池开启】
【签名内容:本人愿作为无名古船舱中人存在证词见证者】
【该签名不直接构成命名,仅构成记忆授权与证词陪审】
第一批签名出现得极快。
一千。
十万。
百万。
数字几乎没有停顿,像被压住许久的浪潮终于找到出口。各语言区的名字、编号、个人神经签名、现实身份散列码不断涌入。有人写下“我听见了三下敲击”,有人写“我看见他们会疼会饿”,还有人只签了最简单的一句。
【我见证他们是人。】
陆远舟握着麦,眼眶发红。他没有继续说话,胸口却剧烈起伏。刚才那句质问已经把伪权威砸开一道口子,剩下的由无数普通人自己补上。
仲裁署发言窗口里,白发老者脸色彻底沉下去。
“立即冻结该非法授权池。”
苏清寒冷声道:“证词授权不属于命名权。冻结需要新的条款编号。”
“高级委员会拥有临时解释权。”
“请提交解释文书与风险说明。”苏清寒指尖毫不停顿,把对方每一句话同步挂上审计链,“否则按滥用紧急权限处理。”
对面沉默了一秒。
这一秒里,授权池数字已经冲破千万。
黑海之上,无名古船舱底的蓝光重新亮起。残影轮廓边缘不再继续黯淡,低频敲击从舱底轻轻传出,虽然微弱,却完整回了三下。
幼主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陆秀夫缓缓开口:“官家,民心可为证。”
孩子吸了吸鼻子,把册子抱得更紧。
“朕记他们有人证。”
系统灰色冻结框开始出现裂纹。
【民间证词授权池:成立】
【证词见证人数:10,000,000+】
【立名流程冻结状态:部分松动】
【无名古船活证词强度:上升】
直播间里无数人还在签。有人把自己的实名签上去,有人按下个人神经确认,有人在海外凌晨的出租屋里坐直身子,盯着屏幕一遍遍确认授权。那些签名无法直接给古船一个名字,却把“谁有资格记住他们”这件事,从仲裁署高台上抢了回来。
威廉暗室里,红色警报照得每个人脸色惨白。
技术员嘴唇发抖:“民间授权池一旦成立,高级委员会的封存裁令无法完全覆盖。他们会获得继续寻找船籍证据的现实压力。”
威廉慢慢抬手,抹掉掌心被金币残片划出的血。
“那就让他们找不到证据。”
第十三区机房里,授权数字还在狂飙。苏清寒将授权池一层层封存,凌天正准备把黑海信号重新导回旧船籍槽。
就在这时,冷库监控窗口忽然自动弹出。
海事教学冷库A17号架位,沉木残片静静躺在恒温台上。那半个“陆”字旁边,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值守检测员猛地回头。
屏幕放大。
半个“陆”字的灰黑边缘,裂开了一道新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