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亮起的时候,黑潮远处像被撕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
那块灰牌离蓝色航道很远,几乎贴着总灯照不到的边缘。灰牌下方的船影只显出一截船头,木板被黑水泡得发胀,船身周围没有稳定灯线,只有一圈圈腐烂黑纹正在往牌面上爬。
第十三区主屏立刻弹出风险判定。
【求救灰牌位置:蓝色航道外缘】
【靠近风险:高】
【陆秀夫当前状态:总灯核心锚点之一】
【离位后总灯防线稳定性预估下降】
王富贵刚才砸钱砸出的热血瞬间被冻住,嗓子干得厉害:“这位置太阴了……过去就要离开总灯范围。”
苏清寒的手指停在界面上,眼神压得很深:“它在逼陆秀夫离位。”
这句话一落,机房里的气氛骤然沉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总灯大船刚刚才从沉降残令里抢回来,陆秀夫的姓名落字、幼主记名、船民互认,共同撑住了那盏总灯。求救牌偏偏亮在航道外,像有人把刀架在一艘将沉未沉的残船上,等着陆秀夫亲自去救。
奥林匹斯暗室里,威廉终于重新坐回椅子。
破碎的玻璃屏映着他苍白的脸,机械义眼的蓝光安静得近乎阴毒。他没有急着下令,只用指节轻轻敲着扶手,盯住陆秀夫所在的位置。
“去吧。”他低声说,“伟大的大宋宰执,总该亲自救人。”
技术员额头渗汗:“如果他不去,求救牌会继续腐烂;如果他去,总灯核心会出现空档。”
威廉嘴角缓缓抬起:“这才叫选择。”
黑海上,幼主已经明白了。
小小的孩子抱着湿册,脸色白得厉害,却没有像先前那样慌乱大哭。他仰起头,眼里全是水光,声音压得很轻:“先生,那船在喊你。”
陆秀夫垂眸,替他把湿册边角压平。
“臣听见了。”
“先生要去吗?”
黑潮拍在船舷上,声音一声比一声重。舱底的孩子们都屏住气,阿灯攥着胸前刮平的木牌,唇瓣动了动,没敢出声。宋人妇人抱着残灯,眼角已经红了,却也没有劝。
陆秀夫抬手,轻轻把幼主手里的笔扶正。
“官家还记得方才怎么记吗?”
幼主用力点头,眼泪却顺着脸颊滚下来:“记船名,记伤者,记灯位。三短一长稳远端,民证不能乱写,污名要入证据栏。”
陆秀夫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温度。
“好。”
他转身,将幼主交到宋人妇人身前,郑重得像交付一盏不能灭的灯。
“劳你护住官家。若总灯有变,按册上顺序继续记。先记能听见的,再记能证明的。有人敲,就答;有人喊,就辨;有人被污名压住,就开证据栏。”
宋人妇人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火,抱紧残灯,重重点头:“陆相公放心。”
幼主伸手抓住陆秀夫袖角,抓得很紧。
“先生……”
陆秀夫没有挣开,俯身替他擦掉脸上的水痕,声音平稳:“官家,救人这件事,不能只在船不动的时候做。”
这一句传进直播间,弹幕齐齐停住。
张狂坐在保护锁里,眼睛红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平日里最爱吼的人,这一刻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真狠。”
陆秀夫转身走向船头。
总灯大船前方,万船船名曾经接力补出的蓝色航道仍在黑潮上起伏。那些船名不再只是单独的光点,它们一寸一寸铺开,像无数人用最后能记住的称呼搭出一条路。
【雷州破帆船】
【潮阳担盐船】
【泉南义渡】
【阿灯】
【摆渡老陈】
【船尾烧饭的梁婆】
陆秀夫踏上第一寸蓝光。
系统提示随即跳出。
【陆秀夫离开总灯核心范围:1%】
【总灯稳定性波动】
【求救灰牌腐烂速度:下降】
他没有回头。
第二步落下,脚下“泉南义渡”四字亮起,蓝光顺着木纹往前延伸。远处那块“陆相公救”的灰牌猛地一颤,牌面上正在爬动的黑纹被压停了半寸。
黑海风浪扑到陆秀夫衣袖上,像要把这位文臣从航道上卷下去。可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船名正中,鞋底下的蓝光被压亮,再向前传。
凌天的主控台上,风险曲线疯狂跳动。
【总灯核心锚点偏移】
【航道外缘污染浓度上升】
【建议:召回】
王富贵急得在旁边转圈:“凌哥,这提示都红了!”
凌天没有按召回。
他的指节抵在控制台边缘,眼底一片冷静:“把总灯监控分给幼主端、妇人端、船民端,预留玩家接力通道。”
苏清寒立刻明白,手指敲下指令:“总灯职责拆分预案,待命。”
张狂也听见了,立刻撑起声音:“所有玩家别盯陆相公一个人!远端敲击队待命,总灯有晃动就按三短一长补灯位!”
这一次,直播间没有人问为什么。
经历过改名清洗表后,所有人都知道,星火已经不能再把所有重量压在一个人身上。可即便如此,陆秀夫离开总灯核心的画面仍旧让人胸口发紧。
黑海里,那些被封存的灰牌也在晃动,像有无数双沉默的眼睛跟着他的脚步。
陆秀夫走到航道中段时,脚下忽然一沉。
蓝色船名被黑潮压低,远处求救灰牌周围的黑纹骤然反扑,牌面四个字有一笔开始发暗。
威廉身体前倾,机械义眼终于亮起凶光。
“再往前。”
陆秀夫停了一息,抬手按住腰侧湿透的衣摆,继续向前。
这一脚落下,脚下亮起的不是完整船名,而是一行民证小字。
【阿灯娘】
蓝光很弱,却没有断。
阿灯在泉南义渡舱底猛地抬头,眼泪一下掉进黑水里。他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写下的那个小名,竟然也能在此刻垫出一寸路。
幼主抱紧湿册,哭着喊:“先生,阿灯娘也在亮!”
陆秀夫的背影被风浪打得微微一晃,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回来:“记得住,便能照路。”
直播间彻底破防。
【卧槽……小名也能铺路。】
【前面记下的每一个人都没白记。】
【这就是民证名册的意义啊!】
陆秀夫一步步往前,船名、民名、证据栏锁住的污名路径,在他脚下交替亮起。灰牌上的黑纹被硬生生压住,腐烂从边缘停到中心,四个字越来越清晰。
【陆相公救】
终于,他离那艘求救灰船只剩十余步。
船影开始显形,破碎船头下方,有残影跪伏在黑水里,双臂死死护着什么东西。可就在这时,远处总灯大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裂响。
整个黑海为之一震。
第十三区主屏红光爆开。
【警告】
【总灯大船龙骨沉降残令重启】
幼主怀里的湿册猛地一滑,宋人妇人急忙将他护住。断腿汉子所在的船腹方向传来木梁开裂声,刚刚稳定的总灯大船开始向下沉。
威廉等的就是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