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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旗峰狠狠吸了口烟，烟头明灭。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陈卫东是谁？
那是冶金部田司长亲自从一机部要过来的人，是周副部长亲自拍板配车的技术总工。
杨厂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生怕伺候不周。
现在倒好，自己厂里的工人，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指着人家鼻子说“以权谋私”。
这要是传到部委耳朵里——
李旗峰不敢往下想。
他猛地站起来，烟头在烟灰缸里一戳：“刘胜利现在在哪儿？”
“应该……应该在三车间。”
“马上叫过来！”李旗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不，你现在就去，让车间主任把他给我看住了，哪儿都不许去！”
小干事吓了一跳，连忙应声跑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旗峰一个人。
他来回踱了几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最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杨厂长办公室的号码。
“喂，杨厂长吗？是我，李旗峰……有件急事，我现在过去一趟……”
下午三点四十，轧钢厂的高音喇叭忽然响了。
这个点，喇叭一般只播两样东西——安全通报和先进表彰。工人们早听麻了，该干活干活，该摸鱼摸鱼。
但今天的内容，不一样。
“全厂职工同志们请注意，现播报技术革新成果通报——”
广播员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劲儿，跟平时念安全条例时那种有气无力完全不同。
“经技术科和生产科联合统计，自数控化改造工程实施以来，我厂特种钢日产量突破五十吨大关，较改造前提升百分之二百一十。”
“其中，昨日出炉的全部产品经质检科逐件检测，成品率达到百分之百，创建厂以来历史新高。”
三车间里，几台机床同时在转。噪音不小，但广播的声音更大。
“百分之百？”
一个正在换刀的车工愣住了，扳手停在半空。
“日产五十吨？原来一天才十五六吨吧？”
“你算术不好？翻了三倍还多。”
“成品率一百……那不就是说，一个废品都没出？”
议论声压过了机床的嗡嗡声。
隔壁二车间，一个老师傅蹲在工具箱前换砂轮片，听到广播，手一抖，砂轮片掉地上了。
“我干了二十年，成品率最高的一个月是九十三。一百，这不是开玩笑？”
“人家可不是跟你开玩笑。”
旁边有人接话，“那几台改完的机床你又不是没见过，出来的活儿，哪个不是一等品？”
老师傅把砂轮片捡起来，没再说话。
广播还在继续。
“以上成果的取得，得益于技术总工陈卫东同志主持的数控化改造方案。”
“该方案通过对老旧设备加装自主研发的控制系统，配合非线性磨损补偿算法，在不新增设备采购的前提下，实现了产能和品质的双重突破。”
食堂里，几个正在刷碗的炊事员也停下了手。
“就是中午那个……被人说以权谋私的？”
“嘘——你小点声。”
话音没落，广播的内容变了。
“下面播报第二项通知。”
广播员清了清嗓子，语速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近日，厂内出现个别同志对技术总工陈卫东同志进行不实言论散布的情况。经厂党委调查核实，现就相关事实澄清如下——”
“陈卫东同志的工作用车，系冶金工业部根据《技术人才保障条例》专项调配，由部机关车队统一管理，费用由部预算列支，与轧钢厂无任何经费关联。”
“相关批文原件已在厂部公告栏公示。”
这段话播出来的时候，三车间安静了三秒。
冶金工业部。
不是厂里配的，不是杨厂长批的，是部里。
一车间的赵德柱正擦手上的油，听完这句，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工友，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但意思都懂——刘胜利这回捅了马蜂窝。
厂里给配个车，那叫照顾。部委给配车，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上头认定你是值钱的人，怕你出事，专门派人盯着你。
这种级别的待遇，整个轧钢厂加起来，没一个人够得上。
你跳出来说人家以权谋私？
你够格吗？
广播没停。
“经厂党委研究决定，对散布不实言论、造成不良影响的三车间职工刘胜利，给予以下处分——”
“第一，待遇降级处理。”
“第二，薪资下调一级，为期半年。”
“第三，全厂通报批评。”
“第四，参加思想改造学习班，为期一个月。”
“第五，一年内取消先进评选资格及一切福利分配。”
五条处分，一条比一条重。
广播员念完最后一条的时候，三车间里已经没人说话了。
刘胜利的工位在车间最里面，靠墙角。此刻他站在车床前，两只手攥着操作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薪资降一级，半年。
他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降一级就是三十六。六块五的差额，够他老婆骂他半年的。
取消一切福利分配——这意味着今年冬天的棉衣补贴没了，过年的福利肉没了，分房子更别想了。
但最要命的是“全厂通报批评”和“思想改造学习班”。
这两样东西往档案里一放，这辈子别想提干，别想评优，别想调动。
周围的工友没人看他，但也没人跟他说话。
这种沉默，比当面骂他还难受。
刘胜利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下午，放工铃响。
厂部大门旁边的公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两张文件并排贴着。
左边一张，白纸黑字，底下盖着轧钢厂厂部的红章——《关于对三车间职工刘胜利散布不实言论的处分决定》。
右边一张，信头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冶金工业部”，内容是关于调配专用车辆给陈卫东的批复函。落款处，冶金工业部的公章又大又圆。
两个章，一左一右。
厂里的章已经够唬人了。部里的章往旁边一摆，那就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我的天，冶金部的红头文件……”
“你看那公章，跟咱们厂的比比，大了一圈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