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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半分钟，直起身，问了一句：“精度多少？”
“0.01毫米。”陈卫东说，“跟进口的瑞士磨床在一个水平线上。”
田司长扭头看杨厂长。杨厂长赶紧接话：“我们质检科逐件检测过，确实是这个数。”
田司长没说话，又盯着机床看了一会儿。
技术科科长老周这时候从旁边凑上来，手里端着个铁托盘，上面摆着三根刚加工完的特种钢零件。零件表面光洁，切削痕迹细密均匀。
“田司长，您看看这个。”老周把托盘递过去。
田司长拿起一根，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给杨厂长。
杨厂长接过来，用手指摸了摸加工面。
他干了二十多年厂长，好赖活儿还是分得清的。这根零件的加工面，摸上去跟镜面差不多，手指头划过去没有一丝毛刺。
“误差呢？”田司长问老周。
老周翻开手里的质检报告：“三根试件，误差分别是0.008、0.009、0.007。全部优等品。”
田司长把零件放回托盘。
“陈工，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说。”
“升级之后，单台机床的日产能是多少？”
“特种钢零件，按目前的工艺路线，单台日产量在四十到五十件之间，具体看零件复杂程度。原来同一台机床，日产八到十件。”
“连续运转的稳定性呢？”
“我们做过四十八小时不间断测试，精度波动在0.002毫米以内，没有出现过热和异常磨损。”
“安全方面？”
“控制系统里写了三层保护逻辑。刀具磨损超标自动停机，主轴温度超限自动降速，进给力异常自动回退。操作工不需要盯着，系统自己会判断。”
田司长一条一条听完，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事。”
陈卫东指了指旁边工具架上摞着的一沓图纸，“这台机床升级之后，我们已经测试了十七种不同规格的零件图纸，全部一次通过。”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展开给田司长看。
“这张图纸，是新一代歼击机起落架上的一个关键结构件。按原来的加工方式，全厂找最好的八级工来干，一个人从早干到晚，大半个月才能交出一批合格件。”
他顿了一下。
“现在三到四天。”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杨厂长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大半个月缩到三四天，效率翻了四五倍。而且不挑人，不需要八级工，普通技术员按程序操作就行。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力成本砍掉一大截，产能上限直接拉高好几倍。
田司长没急着说话，他把那张图纸接过去，仔细看了看上面标注的公差要求和加工工艺。
陈卫东看他盯着图纸上的技术参数，知道在场的几位领导未必全看得懂。他换了个说法。
“田司长，我打个简单的比方。原来这台机床，就是一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还经常写错。”
“现在加了控制系统，等于给他装了一只稳定的手，写出来的每个字都工工整整，而且写字速度快了好几倍。”
田司长笑了一声：“这个比方好懂。”
杨厂长和李旗峰也跟着笑。气氛松快了不少。
“行。”田司长把图纸还给陈卫东，拍了一下手，“其他车间的机床，带我去看看。”
陈卫东点头，往车间门口走。
田司长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前面。
杨厂长刚要跟上，脚步一顿。
他注意到田司长走在陈卫东左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说话的时候偶尔侧过头。
这个位置关系，不是领导视察下属的站位，是平级之间交流的姿态。
杨厂长没动声色，放慢了脚步，落后半个身位。
李旗峰在他旁边，也看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默契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出了一车间，沿着厂区主干道往二车间走。
田司长边走边问陈卫东剩下的机床改造计划，什么时候能全部完成，人手够不够，零配件供应有没有问题。陈卫东一条一条答，语速不快，条理清楚。
两个人走在前面，杨厂长和李旗峰跟在后面。技术科科长老周和李伟又落后半步，走在最后。
这个队形，路过的工人都看见了。
二车间门口，几个正在搬料的工人停下手里的活儿，盯着这一行人。
“前面那个年轻的是谁？跟田司长走一块儿了？”
“你不认识？陈卫东啊，技术总工。”
“我知道是陈工，我是说——他怎么走最前面？杨厂长都在后面跟着。”
“人家是部里的人。你没看田司长那个态度？从进厂到现在，就跟陈工说话最多。”
“那杨厂长……”
“杨厂长聪明着呢。人家分得清轻重。”
二车间里面，几个正在操作机床的工人也看见了窗外走过的队伍。一个年纪大些的师傅眯着眼看了半天，转头跟旁边的徒弟说了一句。
“看见没有？以后在厂里碰见陈工，客气着点。”
徒弟不太明白：“师傅，他不就是个借调的吗？”
老师傅瞥了他一眼：“借调的？部里的司长亲自陪着转厂子，杨厂长在后面当跟班——你见过哪个借调的有这个排面？”
徒弟不说话了。
老师傅把手里的扳手放下，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走远的几个人影。
“这种人，要么不来，来了就不会只待一个月。”
陈卫东走在前面，田司长问什么他答什么，没有多余的话。
他心里清楚这个场面意味着什么。田司长把他放在身边走，不是随意的举动。这是在杨厂长和所有工人面前，给他站台。
但他没打算借这个势头做什么。借调就是借调，合同写的一个月，到期就回一机部。
他在轧钢厂没有根基，也不需要。把手里的活儿干完，把技术交接清楚，走人。
至于杨厂长和李旗峰怎么想，工人们怎么议论，那是他们的事。
他的时间表上，还剩二十一台机床没改。
二车间的视察，田司长看得更仔细。
每台改造完的机床前面，他都要停下来问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