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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明没给众人消化的时间，接着念。
“石景山冶金机械厂，负责液压作动器壳体、燃油管路接头等四种部件，占总任务量百分之十五。”
石景山厂的赵厂长松了口气，点了下头。百分之十五，不多，但好歹是硬活儿，有拨款跟着。
“第二钢铁厂，负责机身蒙皮用特种钢板、结构框架毛坯等六种部件，占总任务量百分之二十。”
二钢的孙厂长在后排坐直了身子。百分之二十，不错了。他原来预期只有百分之十。
周德明把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分给了另外五个厂，每个厂三到五个百分点。
念完了。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
“以上分配方案，经部党组会议讨论通过。各单位没有异议的话，今天就执行。”
没有人举手。
没有人说话。
有异议也不敢提。部长亲自念的方案，党组会议通过的，谁敢说不？
但后排有几个厂长的脸色不好看。
特别是那些连名字都没被念到的厂——冶金部二十二个直属厂，分到活儿的只有八个。剩下十四个厂，今天白来了。
散会的时候，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乱七八糟。
人往外走，三三两两，嘴上不说，眼睛都往第一排那三个人身上瞟。
“涡轮叶片都给轧钢厂了，那玩意儿加工精度要求万分之三，他们吃得下来？”
“人家有数控机床啊。改造过的。你有吗？”
“我不信。就算改造过了，涡轮叶片那个曲面加工——”
“你去看看人家陈卫东的履历再说这话。”
声音越传越远，散在走廊里。
杨厂长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不是害怕，是兴奋过头了。他扶了一下桌子边沿，稳住了。
李旗峰在旁边看见了，没说破。
田司长从主席台上走下来，朝杨厂长招了招手。
“老杨，别走。周部长要开个小会，轧钢厂、二钢、石景山，三个厂的负责人留一下。”
杨厂长立刻站住。
“好。”
李旗峰也没走，站在杨厂长身后。
田司长看了看陈卫东。
“陈工也留下。”
陈卫东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跟着往里走。
小会议室在隔壁，比大会议室小一半，长桌换成了圆桌。桌上摆着茶壶和茶杯，还有一盘花生米。
周德明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中山装的扣子解了最上面一颗，看上去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三个厂的人鱼贯而入。杨厂长和李旗峰，二钢的孙厂长带着他的副厂长，石景山的赵厂长一个人来的。
加上田司长和陈卫东，一共八个人。
大家刚坐下，还没等工作人员倒茶，周德明自己拿起茶壶，先给陈卫东面前的杯子倒满了。
“小陈，喝茶。”
陈卫东站起来接。
“谢谢周部长。”
在座几个厂长同时看见了这个动作。
冶金部部长，亲手给一个借调人员倒茶。
孙厂长端起自己面前空着的杯子，又放下了。等工作人员来倒吧。
赵厂长更干脆，把杯子推到一边去了。不喝了，免得尴尬。
周德明倒完茶，把壶放下，开门见山。
“刚才大会上说的话，是面上的。现在关起门来，说点实在的。”
他看着陈卫东。
“轧钢厂的机床改造，效果摆在那儿。我现在想问你一句话——这套技术升级的经验，能不能复制到冶金口其他厂？”
屋里安静了。
所有人看着陈卫东。
陈卫东放下茶杯。
“能。”
一个字。
周德明没接话，等着。
陈卫东说：“轧钢厂用的那批机床，型号是通用的。冶金口大部分直属厂的设备底子差不多，改造方案稍微调整就能用。”
“核心难点在数控系统的适配和传动链路优化，这两块我已经在轧钢厂跑通了，有现成的技术文档。”
他说得干脆，不多不少。
周德明点了下头。
“好。”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我今天就拍板。第一，各厂组织技术骨干，分批去轧钢厂调研学习。人数不限，但要精，不要水货。”
“第二，改造所需的资金、设备、材料，冶金部统一调配，各厂打报告上来，我签字。第三——”
他又看向陈卫东。
“陈卫东同志，你的技术经验，不能藏着掖着。该教的教，该带的带。”
陈卫东点头：“没问题。”
话音刚落，二钢的孙厂长第一个开口了。
“周部长，我们二钢申请第一批去！我们厂的设备跟轧钢厂最接近，改造起来应该最快！”
石景山的赵厂长紧跟着：“我们也报名。我明天就把技术科的人名单报上来。”
孙厂长扭头看了赵厂长一眼：“老赵，你们石景山的设备型号跟轧钢厂差了两代，你先学得会吗？”
赵厂长不乐意了：“学不学得会那是我的事，你管得着吗？”
“我不是管你，我是替你省时间。你那些设备，改不如换。”
“换？你出钱？”
田司长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一个一个来。周部长还没说完呢。”
两个厂长闭了嘴，但互相瞪了一眼。
周德明没生气，嘴角动了一下。
“都想学，这是好事。但有个先后顺序。承担了首批任务的厂优先。轧钢厂、二钢、石景山，先把自己的产能拉上去。其他厂排后面，等第二批。”
孙厂长松了口气，赵厂长也没再争。
周德明转向杨厂长。
“老杨，轧钢厂这边，接待和技术交流的事，你来牵头。”
杨厂长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蹿了一截。
“周部长，请您放心！我们轧钢厂的技术经验，绝不藏私！这是组织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必须完成好！”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轧钢厂全体干部职工，思想觉悟过硬，政治站位坚定。陈卫东同志在我们厂工作这一个月，取得的成果是有目共睹的。”
“这不光是陈工个人的功劳，也是我们轧钢厂全体工人同志配合的结果！”
李旗峰在旁边低着头，嘴角抽了一下。
配合的结果。
那二十四台机床，从头到尾就是陈卫东一个人干的。杨厂长顶多去车间转了两圈，连扳手都没摸过。
但这话在这个场合说，没毛病。
领导表态就是这么个套路——功劳是集体的，方向是组织的，精神是大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