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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那台三坐标机床，最大的问题是传动和控制。但它至少验证了一件事，就是用外部程序来控制机床运动是可行的。”
陈卫东顿了顿，“我现在在做的项目，比三坐标要复杂得多。”
“我正在设计一套五轴联动的重型加工中心。”
电话那头，李主任的声音消失了。
过了足足五秒，才传来他有些干涩的问话：“五轴？不是三轴？”
“不是。”
“你跳过了三坐标，直接搞五轴？”李主任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作为机械系的系主任，他太清楚这两个词之间的鸿沟了。
三坐标，是三个维度上的直线运动。
五轴，是在此基础上增加了两个旋转轴。多出来的这两个自由度，让计算的复杂度呈几何级数增长。
“三坐标的技术已经成熟了，轧钢厂的改造方案，本质上就是一套成熟的三坐标系统。再重复一遍，意义不大。”
陈卫东解释得很平静，“国家需要的是能加工复杂曲面的设备，比如飞机发动机的叶轮，潜艇的螺旋桨。这些，三坐标做不了。”
“我明白……”李主任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无力感。
“可五轴的运动轨迹计算，光靠人脑和计算尺，根本不可能完成。一个微小的角度偏差，在多轴联动下会被无限放大，最后整个工件都得报废。”
“对。”陈卫东接话，“所以我需要帮助。”
“我需要计算机。需要能进行大规模科学计算的电子计算机，来辅助我进行精度校准和轨迹规划。”
“所以，李主任，我想请您帮个忙。”陈卫东的语气很正式，“我想请您帮忙牵个线，我想和中科院计算技术研究所，谈一谈合作。”
他把自己的底牌亮了出来。
当年水木大学那台三坐标数控机床，背后就有计算所的专家参与。里面的伺服系统和控制逻辑，都有那些数学天才们的心血。
陈卫东心里很清楚，他之前搞的数控机床改造，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他脑子里有后世成熟的方案，他一个人，就是一台超级计算机。
但五轴联动不一样。
那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光靠他一个人的算力，已经不够了。他必须借助国家最顶尖的计算资源和人才。
中科院计算技术研究所，华神领衔，国内计算机科学的圣地。他们自主研发的104机，每秒能进行三万次浮点运算。
去年刚定型的小型通用计算机107机，虽然运算能力稍弱，但胜在灵活。
有了它们，五轴联动的研发进程，才能真正跑起来。
陈卫东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电话那头，李主任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卫东以为他在权衡此事的难度。毕竟，想让计算所这种国宝级的单位，为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开放最宝贵的计算资源，听上去有点天方夜谭。
他正准备再补充几句，说明这个项目对国防工业的重要性。
电话那头却突然传来李主任一声长叹，紧接着，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卫东啊卫东，”李主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味道，“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陈卫东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计算所的人，为了找你，都快把我的办公室门槛踏平了？”
“什么？”
“你之前在红星厂搞的那个立体晶体管和集成电路板，样品不是送到中科院去了吗？”
李主任说，“我听计算所的老朋友说，你的样品送过去当天，他们那边就炸了锅。他们自己的研究一直卡在封装和散热上，你的设计，直接给了他们一个全新的思路。”
“他们当场就决定，下一代计算机的核心元件，就用你的方案。可回过头来想找你这个设计者，却发现找不到人了。”
“他们托我联系你，结果我一打听，好家伙，你被一机部借调去搞米格战机了。国防项目，我不敢打扰。”
“等米格项目完了，我又去问，你又被冶金部借走了，去给新一代歼击机搞材料适配。还是国防项目，我还是不敢打扰。”
李主任在电话那头连珠炮一样地说着，陈卫东在这头听得目瞪口呆。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东西，只是在自己的领域里有点用。他从没想过，那些无心插柳的设计，会在另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领域，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
李主任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你这边求着我，想跟计算所搭上线。人家那边，早就把你当宝贝，到处找你找不到。”
“你这电话要是再晚打一个星期，计算所的正式商请函，估计就要递到一机部林司长的办公桌上了。”
陈卫东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想了无数种方案，来论证这个合作的必要性和可行性。结果，对方比他还急。
这种感觉，很奇妙。
“行了。”李主任在电话那头拍了板，“别等了，就今天下午。我马上联系计算所那边，咱们三方，开个电话会议，先把合作的意向给定下来。”
“有了计算所那帮数学天才帮你，你的五轴联动，我看至少能少走半年弯路。”
“我……”陈卫东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好的。”
挂了电话，他看着桌上那卷画了一半的五轴联动图纸，忽然觉得，之前那些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好像也没那么复杂了。
电话挂了不到两天，李主任又打过来了。
这回没有寒暄，开口就是正事。
“卫东，约好了。后天上午九点，计算技术研究所，找卢海教授。”
陈卫东正在啃一个馒头，差点噎着。他把馒头放下，拿起笔记本。
“这么快？”
“废话，人家等你等了快两个月了，我这头一松口，那边恨不得让你今天就去。”李主任在电话那头说，“不过你别高兴太早，我有几句话得跟你交代。”
“您说。”
“卢海，四十六岁，咱们水木数学系出去的，五四年被抽调到计算所，跟着华老搞了104机的逻辑设计。这人脾气古怪，不爱跟人打交道，但脑子是真好使。你去了，技术上的事尽管谈，别的少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