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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东还了个礼。
“稍息。”
他把图纸铺开，指着三个标注区域。
“设备分三部分拆卸。第一，数控系统，含主控板、插补运算板和故障诊断模块，全部从控制柜里取出，用防静电袋单独包装，装进一号木箱。”
“第二，主轴和刀库，拆卸后用橡胶垫做防震，每一层之间塞填充物，不能有任何碰撞。”
“第三，机床本体，导轨和底座整体吊装，所有线缆接口用红蓝标签做标记，左红右蓝。”
高建军记得飞快。
“明白，我安排人手。”
“等一下。”陈卫东把外套脱了，卷起袖子，“数控系统我自己拆。”
他走到控制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是他亲手焊的电路板，每一条走线他都记得。
陈卫东蹲下去，从工具包里取出螺丝刀，开始拧第一颗螺栓。
他拧得很慢，每一颗都用手托住，不让螺栓掉落磕碰电路板。
主控板取下来，他翻过来看了看焊点，没有虚焊，放进防静电袋。
插补运算板取下来，检查了接口的金手指，没有氧化，放进第二个袋子。
故障诊断模块最后取，这块板子最精密，上面的元器件排得密，稍微磕一下就可能断线。
陈卫东双手捧着板子，像捧着个刚出生的孩子，轻轻放进袋子里。
三块板子装进一号木箱，他又亲手塞了三层泡沫填充，把箱子合上，用手压了压，确认没有晃动。
然后他钻到机床底下去了。
高建军带着几个士兵在旁边等着。他低头看了一眼，陈卫东半个身子都在机床底座里面，只露出两条腿。
“这位首长……”高建军小声问旁边的老赵，“他是技术员还是领导？”
老赵白了他一眼。“人家是正处级干部，六级工程师。”
高建军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正处级干部钻在机床底下拧螺丝，这场面他当兵这么多年头回见。
陈卫东在底下待了四十分钟，把底座的关键螺栓逐一拆下，每一颗都用油纸包好，编上号，装进布袋。
他从机床底下钻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油污，额头上蹭了一道黑印子。
老赵递过来一块抹布。
陈卫东擦了擦手，走到一号木箱前面，打开箱盖，又检查了一遍防震填充。
“再加一层。”
老赵赶紧去拿泡沫。
陈卫东把第四层泡沫塞进去，用手按实，确认板子纹丝不动。
“行了。封箱。”
这时候，车间外面传来脚步声。
陈卫东抬头。
部长、副部长和林浩明站在警戒线外面，没进来，就在外面看着。
部长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车间里的忙碌，没说话。
副部长凑到部长耳边说了句什么。
部长点了点头。
林浩明走到警戒线边，冲里面喊了一声：“卫东，部长来了。”
陈卫东直起身，看了一眼门口，点了个头，又低下头继续检查标签。
部长没进来。他就站在外面，看着陈卫东蹲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地核对接口标记。
过了好一会儿，部长转头对林浩明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副部长听见了。
“这个年轻人，靠得住。”
副部长跟着点头。
傍晚六点，七辆卡车装载完毕。
每一辆车上都盖着军绿色的帆布，绑得结结实实。
高建军跑过来报告。“陈处长，设备装载完毕，请验收。”
陈卫东跟着他，把七辆车挨个检查了一遍。
每个箱子他都拍了拍，听声音，确认里面没有松动。
查到最后一辆车，他站在车尾，看着车厢里躺着的机床底座。
这台机器，从第一颗螺丝到最后一行代码，都是他们研究处的心血。
现在它要去大西北了。
去干更重要的事。
陈卫东跳下最后一辆卡车的车尾。
高建军小跑过来。“陈处长，七辆车全部验收完毕，可以出发。”
“走吧。”
高建军转身跑向车队前方，吹了一声哨子。发动机一辆接一辆响起来，柴油味弥漫开。
车队缓缓启动，从研发室楼前的空地上拐了个弯，往大院门口开去。
陈卫东站在原地没动。
第一辆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车上的士兵看见他，齐刷刷地把手举到帽檐边。
陈卫东抬起右手，回了个礼。
第二辆车过去了。第三辆。第四辆。
每一辆车经过，车上的士兵都在敬礼。陈卫东的手一直举着，没放下。
七辆车全部驶出大院门口，拐上了大街，尾灯的红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陈卫东把手放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研发室走。
推开车间的门，里面空了。
地上还留着搬运时拖出来的几道黑印子。机床原来摆放的位置，地面有一圈颜色深浅不同的痕迹。
控制柜的电源线还插在墙上的插座里，线头耷拉在地上。
老赵蹲在角落收拾工具，看见陈卫东进来，站起身。
两个人都没说话。
陈卫东走到机床原来的位置，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痕迹。
这台机器在这儿站了三个多月。从第一次通电、第一次试切、第一次达到五微米精度，到后来一拨又一拨的参观、汇报、讲解。
现在它走了。
去大西北。去干它真正该干的事。
陈卫东弯腰，把地上那根电源线拔了，盘好，放在工作台上。
“走吧，锁门。”
老赵跟在后面出来，把车间门锁上，钥匙交给陈卫东。
两人往办公楼走。
走到半路，老赵开口了。“处长，明年咱还得再造一台。”
“不止一台。”陈卫东说。
回到办公楼走廊，部长和林浩明还没走。
部长靠在走廊的窗台边，看着院子里空出来的停车位。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走了？”
“走了。”陈卫东说。
部长走过来，伸手在陈卫东胳膊上拍了两下。
“年前没什么硬性任务了，回去过年吧。”
陈卫东正要说话，部长接着说：“今年部里的头号功臣，就是你们研究处。你陈卫东排第一，没人有意见。”
陈卫东点了点头，没客气。
部长话头一转。“不过年后的事，得提前跟你通个气。”
他看了林浩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