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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几个原第三电器厂的技术员互相看了一眼，脊背不自觉地直了一些。
“第三件——”
李国强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捏着那张纸，展开，钉在黑板旁边的木框上。
“新产品。”
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过去。
纸上的铅笔线条很清晰。方盒子、滚筒、皮带轮、控制面板——虽然是草图，但结构、传动、进排水一目了然。
李国强拿起粉笔，照着那张纸，在黑板上重新画了一遍。
他画得慢，一笔一笔地描，跟临摹字帖似的。
画完，他退后一步，用粉笔在黑板顶上写了三个字。
洗衣机。
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
“洗衣机？洗衣服的机器？”
“筒是横着转的？”
“这个控制面板——等等，这不就是咱们电烤箱的温控电路吗？”
最后这句话是水木来的技术员小赵说的。他从第二排站起来，凑到黑板跟前，盯着控制面板那一块看了五秒，回头看李国强。
“李厂长，定时器和继电器的组合逻辑，跟电烤箱那套是一个路子。换个量程，调一下触发参数，电路板的布局都不用大改。”
李国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陈卫东说三天能出改造方案，小赵五秒钟就看出了门道。这帮水木的孩子，果然是好钢。
“说得对。”李国强点头，“控制模块从电烤箱线上改，外壳和滚筒用冲压件，第三车间的设备现成的。电机不用外采，改绕组就行。”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这个东西，全种花家还没人造过。咱们红星厂要是第一个把它摆上柜台——不光内销，外销也铺。”
底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一个老师傅举手。“李厂长，这图纸谁设计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李国强看了那张钉在木框上的纸一眼。
“陈处长。”
不用说全名，红星厂上下四千多人，听到“陈处长”三个字，只有一个人。
老师傅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陈处长出的图，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
散会后的第三天，技术科拿出了控制模块的改造方案。第五天，冲压车间试制了第一只滚筒外壳。
消息没捂住。
准确地说，根本捂不住。
红星厂四千多人，食堂是最大的情报交换中心。
技术科开了动员会，中午打饭的时候全厂就知道了。
下午三点，隔壁街道工厂的采购员来红星厂拉货，顺嘴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要搞洗衣服的机器”。
到了第二天，一机部的走廊里就有人在聊这事了。
“听说了没？红星厂要搞洗衣机。”
“洗衣机？什么东西？”
“就是往里面扔衣服，自己洗，自己排水。不用手搓。”
“真的假的？谁设计的？”
“还能有谁。”
说到这儿，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全是笃定。
不过，也有另一种声音。
沈阳第一机床厂的办公室里，老孟翻着红星厂的产品通报，摇了摇头。
“李国强胆子够大的。合并了第三电器厂，摊子铺这么大，陈卫东又不在厂里了，他拿什么搞研发？”
旁边的人附和：“就是。陈处长在的时候，要什么有什么。现在人家回一机部了，红星厂那帮技术员，能自己扛起来？”
老孟把通报往桌上一扔。“我看悬。”
类似的话，在大连、在济南、在武汉的机床厂里，或多或少都有人说。
红星厂这几年的每一样拳头产品，根子上都是陈卫东的手笔。
这是公开的秘密。没了技术总工坐镇，光靠一个李国强和一群刚毕业没几年的技术员，能不能撑住场子？
工业口的人看热闹，看的就是这个。
但谁也没料到，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很快就传开了。
源头不可考，大概率是从一机部礼堂旁边那间小会议室里泄出来的——毕竟那天门没关严。
版本是这样的：
李国强跑到一机部找陈卫东求新产品。
陈卫东正忙着搞七轴预研，嫌家电是小玩意儿，没工夫理他。
李国强赖着不走，陈卫东被磨得没辙，要了张纸，两分钟画了张图，往桌上一拍——“回去自己琢磨。”
这个版本传到第三天的时候，“两分钟”变成了“一分钟”，“画了张图”变成了“随手撕了一页纸”。
但核心信息没变——
陈卫东没有亲自下场，只给了一页纸。一页纸上，一台完整的洗衣机，结构、传动、控制、进排水，全有了。
红星厂的技术科一百多号人，就照着这一页纸在干。
先前说“没了陈卫东红星厂不行”的那些人，忽然发现自己的话没法圆了。
不是不行，是人家压根没当回事。
洗衣机这种东西，在陈卫东眼里连正经活都算不上。
他忙着搞七轴联动——那玩意儿是什么分量，在座的没人不知道。
一个搞七轴的人，抽空两分钟画张洗衣机图纸，跟大学教授顺手给小学生出了道算术题一样。
闭嘴的速度比张嘴时快得多。
到了二月底，找李国强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不是找他谈生意的，是找他打听陈卫东的。
大连机床厂的副厂长老陈——跟陈卫东没亲戚关系——专程坐了一天火车到北京，堵在红星厂门口。
“国强，你跟陈处长熟，帮我递个话。我们厂想搞一个民用产品线，能不能请他也给画一张？不用多，一页纸就行。”
李国强笑着把他让进办公室，倒了杯茶。
“老陈，这话我不好传。卫东那边七轴预研忙得脚不沾地，给我们画那张图，还是我厚着脸皮赖出来的。”
老陈不死心。“一页纸的事，耽误不了他多少工夫——”
“你觉得是一页纸的事。”李国强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可那一页纸上的东西，全种花家没人造过。你算算这一页纸值多少？”
老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国强送他出门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跟你们技术科说，自己动脑子。卫东原话——别什么事都嚼碎了喂，又不是婴儿。”
老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