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栅尺断裂——他的眉头皱起来了。光栅尺是位移反馈的核心部件,精度要求微米级,磕一下都不行,何况断裂。
电机接口磕松——不是松不松的问题,接口一旦变形,配合精度就废了。
丝杠组件弯曲——他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C5级精密滚珠丝杠,这东西弯了就是报废,没有矫直的可能。
主轴组件——“待查”。
“待查”两个字最不好。意思是现场条件有限,还没拆开看,不确定伤到什么程度。但车翻了四十米滚进山沟,主轴要是没事那才奇怪。
陈卫东把清单放回桌上。
“部长,老实说,这份清单看下来,基本等于半台机器报废了。”
部长的脸色更沉了一度。
“大西北方面已经来电了。”他把桌上另一份电报推过来,“他们请求一机部重新运送一套受损零部件过去。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急——原话是‘项目进度不允许长期搁置’。”
陈卫东知道这句话的份量。大西北那边的项目,全称他不能提,但“不允许长期搁置”绝不是客套话。那边的东西,每耽误一天,上面都要过问。
“能凑吗?”部长问。
陈卫东在心里过了一遍研究处的库存。
光栅尺——上个月刚做了一批备件,有。
丝杠组件——C5级的手里还有两根,一根是七轴预研备的,匀出来一根,够。
电机和接口——红星厂那边有现成的,调货三天能到。
模块外壳——铸件,重新浇铸加机加工,一周。
主轴组件……
他想了想。
研究处新组装好的那台样机,主轴是装好的。把它拆出来,规格完全一致。
心疼,但能凑。
“能凑齐。”他说,“研究处新组装好的那台样机上拆一部分,备件库补一部分,红星厂调一部分。我列个清单,三天之内打包完毕。”
部长点了下头,脸色稍缓。
但林浩明开口了。
“卫东,零件送过去,然后呢?”
陈卫东看向他。
林浩明把那张电报附页又拿起来,指着最底下的一行字。
“你看这一条——‘因设备复杂度极高,现场技术力量恐难独立完成重新组装与调试,恳请一机部派遣技术骨干随物资同行’。”
他放下纸。
“大西北那边的技术员,能力不差,但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的总装调试,他们没碰过。图纸给他们,看得懂。零件给他们,认得出来。”
“但装起来之后精度能不能达标、联动时序对不对、光栅尺的零位标定做不做得准——”
他顿了一下,看着陈卫东。
“你心里比我清楚。”
陈卫东没说话。
他确实清楚。
五轴联动的总装不是拧螺丝的活。
那套控制系统的参数标定,光手册就有四十七页。
其中有十一项标定步骤是他自己写的,手册上只写了操作流程,没写背后的判断逻辑——因为那些判断逻辑在他脑子里,写不成标准化的文字。
红星厂的总装线干了快一年,技工们才吃透那套手册。大西北那边的人从零开始,短时间内不可能干明白。
派别人去?
研究处能干这个活的人,满打满算三个。老张年纪大了,心脏不好,高原反应扛不住。小周技术还嫩,独当一面差点意思。老李去年底调去了沈城第一厂驻点,人在那边走不开。
部长在等他说话。
林浩明也在等。
陈卫东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知道谁提前倒好的。
“我去。”
两个字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林浩明的眉毛动了一下。
部长往前倾了半个身子。
“你说什么?”
“我去大西北。”
陈卫东重复了一遍,语速不快,声音很稳。
“这套设备从设计到制造,每一颗螺丝的扭矩我都定过。控制系统的标定逻辑在我脑子里,手册上没写全。”
“派别人去,人家得先学、再试、再调——一来一回至少多耗两个月。大西北那边等不起。”
他把搪瓷缸子搁下。
“我去,最快。”
部长靠回椅背,上下打量了他几秒。
目光里有意外,不假。
林浩明的表情更明显一些——他了解陈卫东。
这个年轻人当初连中科院的橄榄枝都懒得接,宁可窝在红星厂画图纸,嫌去四九城开会都嫌麻烦。
主动要求去大西北?
祁连山脚下,海拔三千多米,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吃的是盐水煮面条,喝的是碱水河沟里挑回来的硬水?
“卫东。”部长斟酌着用词,“大西北的条件,你了解过没有?”
“了解。”
“了解多少?”
“零下三十度,八级大风常有,紫外线强,空气干燥,供暖靠煤炉子,洗澡是奢侈品。”陈卫东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技术参数表,“生活条件差,我知道。”
“那你还去?”
陈卫东没有犹豫。
“为国铸剑,我愿意去。”
八个字。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暖气管子的嘶嘶声格外响。
部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他盯着陈卫东看了很久,看的不是一个下属,是一个让他重新估量了一遍的人。
林浩明低下头,用拇指蹭了一下鼻梁。
他跟陈卫东共事两年多,习惯了这个年轻人的懒、精、犟。懒得应酬,精于算计,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但“为国铸剑”这四个字,他是头一次从陈卫东嘴里听到。
不是因为陈卫东不爱国——恰恰相反,这个人做的每一件事、画的每一张图,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只是他从来不把这些话挂在嘴边。
今天说出来了,说明他是认真的。
部长开口了。
“研究处那边,你走了谁管?”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研究处的核心技术全压在陈卫东一个人身上,他一走,万一有什么技术问题要拍板,找谁?
“部长,前期工作基本完成了。”
陈卫东显然早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从他决定开口说“我去”的那一秒起,他就已经把所有后续都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