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义双手展开,看着牒文,就着风雪朗声念了起来。
“牒曰:灵州北临朔漠,地接戎疆。”
“顷因胡骑犯边,城郭摧圮,武备废弛,人户流离。”
“本刺史奉北庭节度委寄,许便宜行事,思缮城守,招集军旅,以安边鄙,以固封疆。”
“今择将授职,条列如后——”
念到此处,底下那二十多个人已经竖起了耳朵。
“一、团练之务,本刺史兼领使印。”
“今以卫纵为州团练副使,勾当全州团练兵马公事,总掌教习、调发、城防政令。”
“下设团头七员,各领一团三百人,分屯州城要害,按日教习战阵,督修城防工事,务令部伍整肃,人尽精锐。”
卫纵深深吸了一口气,拱手抱拳。
“二、镇戍烽堠,守御之本。”
“今以梁恩义为灵州镇将,总领镇戍兵马,管辖内五县烽燧、戍堡、边境巡警之事。”
“五县各置戍主一员,各领戍兵百人,谨守烽候,明斥候,昼放烟、夜举火,毋得疏虞怠惰。”
梁恩义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整个人因为激动而发抖。
他学着卫纵,也跟着抱拳,只是双手的颤抖,却压不下去。
“三、衙内牙兵,卫府署、备扈从、传密命。今以程峰为衙内牙兵都头,主管刺史府宿卫、仪仗、传宣命令之事。”
“下设押衙四员,选补骁勇忠谨之士,分领近卫,常侍左右,出入扈从。”
程峰蹲在那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往上一咧,咧到一半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摁住了。
到底还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刚出口,他赶紧拿牙咬住嘴唇,憋得腮帮子通红。
然后他也拱起手来,抱拳一礼,只是那两条膀子还在打颤,抱得歪歪扭扭,可那股子实诚劲,比什么花哨姿势都显眼。
“牒中职任,皆军务要切,各宜悉心供职,严立号令,赏罚必行。”
“本刺史逐月点检,若有弛慢废事、军容不整者,量事科决,决不宽贷!”
“此牒遍示州城及五县,上报节度府备案审核,咸使闻知。”
“乾元四十二年冬月二十一日。”
“灵州刺史唐。”
“宣毕!”
赵义把最后一段念完,收起牒文,退到廊下。
唐舜从案后站起身来,走到台阶边缘,目光从卫纵、梁恩义、程峰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然后扫过他们身后那二十多张面孔。
“你们都听到了。”
唐舜朗声开口,“团练、镇戍、牙兵,都属于灵州衙兵,却互不统属。”
“今日我定下了三个主官,三个主官下辖的团头、戍主、押衙,也要从你们这些人里面挑出。”
唐舜目光落在卫纵身上:“团练七个团头,每个领三百人,你卫纵去挑。”
卫纵抱拳的姿势没有变,当即应声,“是。”
他偏过头,朝身后那二十几个人扫了一眼。
那些人也正看着他,目光里有紧张,有期待,有一种说不出口的焦灼。
这些人,从秀水镇一路同甘同苦到现在,在大同城中受过冤枉,在秀水镇上命悬一线,在雪山上一起挡过大风。
唐舜又把目光转向梁恩义:“镇戍兵五县各设戍主一员,你梁恩义定。”
梁恩义精神振奋,“属下领命。”
唐舜最后看向程峰:“牙兵四员押衙,你程峰自己选。”
程峰咧嘴一笑,“属下领命!”
唐舜看着他们三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你们知道,此次要招多少人?”
三人同时一愣。
唐舜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团练两千一百人,镇戍兵五百人,牙兵一百人,拢共两千七百人。”
“这些人,就从八千多个报名的灵州青壮中选出。”
唐舜的声音沉下来,“必须设下考察。”
“以负重、耐力、骑术、射术等军中操课为题,好好挑选。”
“谁负重走得远,谁耐力撑得久,谁骑术稳,谁射术准,一样一样考。”
“考过的,编入团练,考不过的,编入工役。”
底下那二十几个人有人吸了一口冷气。
八千多人,他们以为,唐舜会把衙兵一次补满。
可谁想到,竟然只要两千多人!
两从八千报名的人里面挑两千七百个。
几乎是四选一。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被挑中的人,不但要有力气,还要有本事。
“从今日开始,你们便不是左军右都山字营丙校三队的兵卒了,我不是你们的队正,前头几个,也不再是你们的什长。”
唐舜一只手叉着腰,轻轻说着。
“你们自己,也会走上相应的位置。”
“或领三百人,或领一百人,权责不同,地位相等。”
“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跟着我唐舜冲锋陷阵的兵卒,你们是灵州衙兵的骨架,带兵的人,掌印的人,守土的人……”
在场兵卒静静听着,只觉心潮澎湃,仿佛指挥千军万马攻城略地,不过举手之间的事。
唐舜看着面前这二十几张脸,把话头收住了。
“多的话,不说了。”
“明日,就是八千青壮集合的日子。”
“你们要去负责考评,选出两千多个灵州衙兵,加以操练。让他们在明年开春之时,能拿上兵器,走上战场。”
唐舜顿了顿,目光从卫纵扫到梁恩义,再从梁恩义扫到程峰,最后落在那些冻得通红、却压不住兴奋的脸上。
“须知,匈奴贼心不死,灵州如今有盐有糖有皂,这些东西一旦卖到外地,便会声名鹊起。”
“日逐王就算坐在王帐里喝马奶酒,耳朵里也得灌满‘灵州’两个字。”
“他今年吃了大亏,王庭被烧,金人被夺,这个仇他不会忘。”
“等开春冰雪消融,头一个要咬的就是灵州。”
唐舜的手点着桌案,“所以,你们练的不是兵,你们背的是灵州的命!”
二十几个人齐齐抱拳,动作参差不齐,可那一声“属下领命”却喊得格外齐整。
唐舜点了点头,挥手屏退众多兵卒。
不过片刻,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温书从正堂侧门快步走来,俯下身,在唐舜耳边低语了几句。
唐舜的眉头忽然挑了一下。
“哦?”唐舜声音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意味,“他们,竟然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