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叹了口气,面露愁容。
“石大哥,你让我穿鞋,说怕我病了。”
“可你不知道,若是身子病了,几副药石也就好了。”
“可若是心里病了,吃再多的药,怕也是无用。”
石撼山心里猛地一拧。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忽然从身侧那个年轻人手里甩过来,不轻不重地套在了他的肩头。
兄弟之称已经出口了,热茶也喝了,椅子也坐了,眼前的实权刺史,已经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此刻再想装傻充愣,那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把手里那只茶盏转了一圈,搁回桌上,坐直了身子。
“唐兄弟有话但说无妨,我石撼山是个粗人,不会那些弯弯绕绕,但只要帮得上忙,定然不会推脱。”
唐舜看着他,目光坦荡得像一汪见底的潭水,里面瞧不出半分算计,只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踏实。
他把身子往石撼山那边倾了倾,声音放低了些。
“不瞒石大哥,你来之前,我这心里没底。”
“灵州四处破败,一片疮痍。”
“城防糜烂,兵卒皆无,粮仓空虚,百姓流离。”
“但凡有宵小之辈趁虚而入,就是万劫不复。”
“我这段时间,白日忙得脚不沾地,夜里睡不踏实,一闭上眼,就是匈奴人破城的火光。”
“而今你来了,我这心里才算是踏实了一半。”
“说句实在话,灵州的民情,我可以解决,但灵州的安危,我解决不了。”
石撼山听到这里,霍地站起身来,抱拳一礼,腰弯得极低,声音又沉又亮:
“唐大人放心,石撼山身负节帅之命拱卫灵州,保护灵州安危,本就是职责所在,大人不必忧虑。”
唐舜连忙站起来,双手扶住他的胳膊,硬把他按回椅子上。
他自己也重新坐下,拍了拍石撼山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笑意:
“说了不站,怎么又站起来了?你我兄弟,坐着说话便好。”
石撼山被他按回椅中,屁股刚沾上垫子,又觉得不妥,可到底没再起来。
唐舜接着讲下去,语气不急不缓,一句一句往石撼山耳朵里送。
“有石大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灵州准备招募两千多人的衙兵,护卫灵州。”
“如今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了,明日选拔,过几日就能成建制。”
石撼山听完,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意外。
衙兵嘛,本就是州府自募的地方武装,守守城门、巡巡夜、押押粮,也就这些用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口应了一句: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衙兵上战场不行,在灵州本地守守要害、巡巡逻,却是没有问题的。”
他说完,放下茶盏,忽然注意到唐舜的神色。
唐舜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里似乎藏着什么。
石撼山心里一动,皱起眉来,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只大手搁在膝盖上,嗓门比方才低了几分:
“唐兄弟,你方才说心里有病,又说衙兵这几日成建制,可我看你眉宇之间,不像是只为这点事,你到底因何事烦恼?”
唐舜等的就是这一句。
“过几日,衙兵便要在城外聚集,我想,让你们晚几天入城,等衙兵集结之日,一同入城列队。”
“一来,是让这帮新募的衙兵看一看战兵的风头,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行伍。”
“二来,也是灵州本地杀猪宰羊,犒赏驻军,给百姓们看一看,灵州有兵了,有能打仗的兵了。”
石撼山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了,把手一挥,语气里满不在乎:
“这区区小事,何须兄弟烦恼?没问题!晚几天入城而已,我的兵在城外扎营便是,风雪里冻惯了,不差这几日。”
唐舜慢慢补了下一句:“别急着答应,还有一件事。”
石撼山收了笑,看着他。
“我想让这些衙兵,驻扎在你们驻军的边上,每日集中操练,我要让他们三个月成型,面对匈奴,仍有一战之力。”
石撼山脸上的笑忽然没了。
他皱起眉来,那两道粗黑的眉毛拧成一个结。
这不合规矩!
衙兵,是按照州城、县城成建制,职责是牧守地方,如果集中操练,岂不是战兵?
而且……
他做了一辈子边军武夫,太清楚什么叫军纪,什么叫散漫。
战兵和衙兵之间,隔着的可不只是一身甲胄。
战兵每日操练点卯,赏罚分明,令行禁止。
衙兵呢?多半是本地青壮,有的早上来操练,下午还得回家种地。
有的今日来了明日不来,你能拿他如何?
放在一块操练,别的不说,光是那身懒散劲,就能把战兵的士气给带歪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锅好汤毁于一粒鼠屎。
石撼山打仗打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事。
可他抬头看了一眼唐舜。
那个年轻人正看着他,目光坦荡,等着他回答。
石撼山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那句“只要帮得上忙,定然不会推脱”,又想起方才跪在地上对拜时唐舜眼里那股子实打实的诚恳。
他张了张嘴,到底把那句“此事不妥”咽了回去。
他把大手在膝盖上一拍,闷声道:“没问题,就按唐兄弟说的办。”
唐舜笑了,站起身来,朝石撼山拱了拱手,语气轻快了不少:
“既如此,那小弟就放心了,其他的事便没有了,石大哥远道而来,不如一起吃个饭。”
“待到吃饱喝足,再安排行营。”
石撼山应了一声,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堂。
廊下候着的程峰早就备好了酒菜,就在偏厅摆了一桌。
说是酒菜,其实不过是一盆炖羊肉、几碟腌菜、一壶温过的烧酒。
可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冬日里,这些东西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石撼山也不客气,坐下就吃,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夸灵州的羊肉比庭州的肥。
唐舜陪着他吃,偶尔给他斟酒,两个人说着闲话,从铁钩燧说到大同,从大同说到秀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石撼山吃饱喝足,把碗一推,站起身来,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朝唐舜拱了拱手:
“唐兄弟,时候不早了,我先出城,把行营的事安排下去,等你的衙兵集结好了,再一同入城。”
唐舜送他到门口。
石撼山跨出门槛,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那副山岳般的身板在风雪里钉了一瞬,然后慢慢转过来,脸上方才那股子酒足饭饱的爽利劲儿已经散了大半,换上了一层少见的凝重。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又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可到底没咽住,“唐兄弟,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唐舜站在门槛里,语气平静:“石大哥但说无妨。”
石撼山没有立刻开口,他先往廊下左右扫了一眼,往前凑了半步。
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河东节度,宝瓶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