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刺史!刺史!”
“刺史!刺史!刺史!”
呼喝声从近至远,如石子投入湖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百姓的呼喝声,并不整齐,甚至可以说一片混乱,可那股子撕心裂肺的劲头,却格外醒目。
人越聚越多,声越喊越响!
衙兵方阵本来一片安静,跟随人潮,先是几个胆大的跟着喊了一声。
接着整片方阵像被点着了一样,两千七百条嗓子齐齐吼出来。
起先只是“刺史”两个字,喊了七八遍之后,不知谁加了一句“青天”,整片声浪忽然变了调,从齐整的呼喝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喧嚣。
“刺史!刺史!青天!青天!”
那些站在后排的老汉、抱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瘸子,一个个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喊得唾沫横飞,喊得眼眶泛红。
有个半大小子爬到墙头上,举着两只瘦胳膊,跟着人群一蹦一蹦地喊,被他爹一把拽下来,可拽下来之后他爹自己也跟着喊上了。
有个老妇人蹲在地上,怀里揣着刚领的面饼,喊着喊着哭了出来,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
外围维持秩序的差役本来想拦一拦,可听着听着,自己也跟着张了嘴,等反应过来时,嗓子已经哑了。
石撼山骑在枣红马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见过无数场面。
大军出征前的誓师,打了胜仗之后的欢呼,灾年放粮时百姓的磕头。
可那些场面,跟眼前这一幕全然不同。
誓师是逼出来的,欢呼是赏出来的,磕头是求出来的。
眼前这声浪里,没有半分勉强,没有半分作态。
那些人的嗓子是劈的,眼睛是红的,拳头是攥紧的,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在往外冒热气。
这种发自肺腑的拥戴,装不出来。
他在北庭待了这么多年,见过李庆安在庭州阅兵时的阵仗,见过朝廷钦差到边地宣旨时的仪仗,可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任刺史能让满城百姓这样喊。
连李庆安都没有。
他偏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他手底下那五千战兵,原本列队森严,此刻却有些松动了。
不少兵卒不自觉地扭过头,朝外围的人群看过去,嘴微微张着,眼睛里全是难以理解的神色。
有个校尉凑到石撼山马旁,大声道:“都指,这……不对啊。”
“不是说灵州被那个姓唐的搞得乌烟瘴气吗?来之前兄弟们还打赌,说到了地方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这他妈叫乌烟瘴气?”
石撼山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点将台上那个穿绯色官袍的年轻人。
唐舜站在台上,没有挥手,没有喊话,也没有做什么煽情的动作。
他就那么站着,银鱼袋在日光下一闪一闪。
他低头看着台下那些喊他名字的人,脸上没有得意,没有激动,甚至没有笑。
他只是微微颔首,像在跟每一个人无声地说,他听见了。
石撼山深吸了一口气。
在前堂里,唐舜光着脚站在砖地上,跟他说“灵州的民情,我可以解决。”
他当时以为那是一句漂亮话。
可此刻看着满场嘶吼的人群,看着那些被压弯了腰却硬要挺直的脊背,看着那些冻得发紫却拼命张开的嘴,他信了。
这个人,才来灵州多久?一个月?甚至不到?
一个月前,灵州是什么光景?
匈奴人烧了城,贪官扒了皮,百姓逃的逃、散的散,路上到处是饿死的尸首。
可如今呢?
勾当司人流如织,商队装着货物走出灵州,衙兵站在了校场上,百姓手里攥着面饼。
这个年轻人,像是从地底下刨出了一口井,硬是把一个快死的地方给浇活了。
石撼山又吸了一口气,随即意识到更深层次的东西。
若让唐舜在灵州再待几年,这地方的人,恐怕连北庭都不认了,连朝廷都不认了!
他们只认那个年轻刺史。
石憾山感觉,应当把此事上报节帅,可又觉得似乎小题大做,唐舜乃是知恩图报之人,怎会走到那一步?
他偏过头,朝身旁的校尉说了一句:“告诉兄弟们,安分点,灵州这地方,跟咱们想的不一样。”
校尉应了一声,拨马往后传令去了。
石撼山重新望向点将台。
唐舜已经从台上走下来,走到衙兵方阵前方,接过一面靛蓝色的军旗。
风把那面旗吹得猎猎作响,旗面拍打着旗杆,一下一下,沉而有力。
唐舜回到台上,把旗插进台上的旗墩之中,朝两千七百衙兵拱了拱手。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那片嘶吼的声浪忽然收了势,变成了一声整齐而短促的应喝。
两千七百个声音汇成一道,砸在校场的冻土上,震得旌旗乱颤。
唐舜举起手,掌心朝外,五指并拢。
台下那一片嘶吼的声浪,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口鼻,先是外圈几个百姓收住了声,接着是衙兵方阵里那些喊得正凶的年轻后生,最后连墙头上那几个半大小子也缩了脖子。
人越静越多,声越收越紧。
十几息之间,万人齐聚的西校场上,竟静得能听见旌旗拍打旗杆的啪啪声。
唐舜把手放下,从赵义手里接过那只铁皮喇叭。
那喇叭还是聚贤楼大会时用过的那只,铁皮上被磕出了几道凹痕。
他把它举到唇边,有了铁皮的加持,每一个字都像被碾平了铺开,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
两个字。
可这一声“诸位”落下去,校场上那些站着的人,无论是衙兵还是战兵,无论是差役还是百姓,一个个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
“今日起,你们便是灵州衙兵了。”
这话一出,衙兵方阵里那些年轻后生,一个个把胸膛挺了挺,下巴抬了抬。
有人把腰杆撑得笔直。
方才列队的时候还嫌松散的方阵,此刻虽然仍比不上五千战兵,却有了一股肃然之气。
“你们,是层层选拔而来。”
“八千青壮,两千七百人入选。”
“负重、耐力、骑术、射术,四门课,一样一样考出来的。”
“你们能站在这里,靠的是自己的膀子,自己的脚板,自己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