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妮把五张补给单拍在驾驶台的桌面上,一张压一张。
"油、冰、淡水、备件、口粮。半天之内装完,装不完也想办法装完。"
港区的调度员仰着头看她。
"这条船按一百八十天自持配的货,给你四个泊位同时装,半天也装不完。"
"按十二天的量装。"叶阳说。
"十二天?"
"到了那边再补。"叶阳把海图折起来,"这片海要是空的,我在那儿多待一天都嫌长。"
缆是踩着点解的。岸上搬货的几个还没直起腰,白浪号的推进器已经把碰垫顶开,船头一摆,把泊位让给后面那条按笛按了半天的散货船。
叶海浪在船尾骂人。
"这网谁盘的?盘反的!今天要是绞进绞车里,你们谁下去把它捞出来?"
"你少说两句。"张大鹏从机库口探出头,"全船都听见了。"
"我要的就是全船听见。"
……
船尾那阵骂还没完,艾琳·霍尔贝格拎着两只采样箱上了舷梯。
马库斯在梯口拦她。
"艾琳女士,这一趟是探捕,不是验收。"
"合同第十一条,随船调试加现场验收。"她把箱子放在甲板安全线上,一只手按着箱盖,"字我签了。叶先生这条船现在还是我的验收现场,它去哪儿我去哪儿。"
马库斯回头看叶阳。
叶阳没抬头,正在本子上抄那串坐标。
"给她铺位,离叉车远点。她那两只箱子上的探头蹭坏一支,我们得赔一条船的零头。"
艾琳扣好箱盖,走过来站在海图边上。
"你不问我为什么上船。"
"你先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
"曲线不对。"
……
船还没出近海,驾驶室里的船载声呐先叫了。
"右前方一片回波,深度不深,厚七八米。"值班的水手盯着屏幕,"像青鳕。"
叶阳走过去,扫了一眼。
"多大范围。"
"跟着走两段就有,断断续续。"
"下网。"
叶海浪愣了半秒。
"这就下?出门到现在三个钟头。"
"试机。"叶阳把外套挂回椅背,"新机器不在没人的时候试,等它在正事上出错?"
这一网拖上来三百二十吨。
网囊鼓得看不见海水,银绿色的小青鳕从网口滚出来,铺了半层甲板。分拣线卡了一次料,停了四分钟,重启以后就顺了。鱼从进舱到封柜,两个小时走完。
沈曼妮站在那张节拍表前面,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她在最后一箱上贴了一张纸条,四个字:首舱。
"贴这个给谁看。"叶海浪在旁边问。
"给我看。"她把箱盖压下去,"十几个月,我盯的就是这条线能不能自己跑。今天它跑了。"
……
这批鲜货没等到回港。
两条本地鱼贩的船靠上来,一家做冷链的跑了六十海里来看货。三批人站在甲板上,一边翻鱼一边吵磅价,最后一次性过,现场结算。
三百二十吨,折人民币三百六十万。
"数字听着挺响。"张大鹏掐着手指头,"这条船一天的油吃掉一半多。"
"这句别往总部报。"马库斯说。
"不报。"叶阳说,"晚上伙食加菜。"
厨房端上来一盆螃蟹。
张大鹏端着盘子绕过去看了一眼,站在原地嫌贵。嫌完自己掏钱,又让厨房加了一盆。
"我这一票投给螃蟹。"他把壳推到盘子边上,"明天那片海要是没鱼,我在甲板上吃三天这个。"
……
坐标到了。
海面上不空。
十几条船散在这片水上,有拖的,有漂的,有干脆停着放灯的。船名有挪威的、法罗的、丹麦的、苏格兰的,还有几条挂别人旗的。白浪号一进来,探照灯齐刷刷转过来,甲板照得跟白天一样,连新铺的木纹面都看得清楚。
公共频道响了。
"前面这条船,说明你的作业意图。"
马库斯看叶阳。
"回什么。"
叶阳拿过话筒。
"找鱼。"
那头静了十几秒。
"这片水从去年到今年没有一条有效渔报,你找不到东西的。"
"我这儿有。"
……
艾琳把本底数据摊在驾驶台桌上,两根曲线压在一起。
"这条水温线,去年往北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用手指沿着那道缝推过去,"缝里是冷水,缝外比它暖。鱼不认老路线,也不认谁家的图,它跟着水走,就躲在缝里。"
"多深。"
"我算不明白。去年那份本底报告我就是这么写的,公司退回来,说这个结论会让人以为我们在这片海上白花钱。"
叶阳盯着那两道线,抬手敲了一下桌板。
"起缆。第一条下去。"
拖缆刚入水,绞车还没吃上力,旁边那条船的声呐阵当场收了回去,快得像怕人看清它是干什么的。
那十几条船从日出拖到日落,一条往回走的都没有,可谁的鱼舱也不肯开。
频道里倒是热闹。
"这条中国船,我劝你省点油。这片水我们扫了三天,回波薄得跟纸一样。"
"我们拖了四网。"另一条船紧跟着说,"四网加起来不到二十吨,全是杂鱼。这片海里根本没有鱼。"
马库斯把话筒拿起来,看叶阳。
"要回吗。"
"不用。"叶阳站在舷墙边上,"人家说没有,你就信,那你今晚就空着舱睡觉。"
……
白浪号的屏幕上不是那样。
"卧槽。"叶海浪站在那名探鱼水手背后,脸几乎贴上屏幕,"这回波糊成一片了,分层都看不出来。"
"毛细雪鱼和鳕鱼挤在一起。"艾琳把增益降了一格,"越挤越分不清。"
"深度层。"
"三百三十往上那一层最厚。"水手报完自己咽了口唾沫,"槽底下我不敢报。"
叶阳在那块屏前面站了一会儿。
"这条槽是冷水团往北退的时候刮出来的。"他说,"水一走,鱼全掉在坑里了。别人还按老习惯在两百米上扫,扫一天也是白扫。"
……
先摸水,再下网。
三条浮标放下去,量水温、溶氧和底层流向。浮标放完,又让两个水手从底层拽了两桶海水上来,一桶闻,一桶对着灯照。
张大鹏在旁边看不住了。
"阳哥,你这是打鱼还是相亲。还带考察的?"
"相亲看一次不行,还能再看第二次。"叶阳把桶盖扣上,"这片水,我下错一次就没了。"
"你上回说这话是在冰岛外头,那一网一千三百吨。"
"那回叫演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