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为这个。"
水下的那团影子从船底过去的时候,叶阳低头看了一眼。
背鳍缺了一小块,水花压得极低,从船底过去连浪都不翻。
那晚在格陵兰以西的浮冰边上,是它带着这群家伙在冰的外圈来回撞,把压着冰台的浮冰顶开一条缝。船上没人看见,录像里也没有,那天全船的人都盯着冰台,只当是浪把冰打散的。
叶阳谁也没告诉。
……
麻烦是第二天来的。
一条两百五十吨级的本地拖网船插进同一片鱼球,船头压着白浪号的网索走。
第一次警告,用了公共频道。
"前面船只,你在我的网索上,请转向。"
对方回了一句,语气不算难听,意思是这片水不是你家开的。
第二次转向没转成。两条船的网在水下绞到了一起,绞车当场卡死,白浪号的网衣被撕开一道十九米的口子。
"别拉!"叶海浪吼,"再拉两道全完!"
先动手的是对方,先投诉的也是对方。港务那边收到一份电报,说中国籍渔船在作业中冲撞他船、损坏他船网具,要求扣船候查。
叶阳把那三样东西交上去:雷达轨迹、船载录像、作业通报的原始记录。
"哪一条我撞他了。"马库斯在港口办公室里指着屏幕,"他从我网索上横切过去,我全程减速,从他船尾绕过去的时候还有八百米。你们自己看。"
裁定下来得很快:白浪号无责,对方作业方赔偿网衣损失十九万四千,另扣该船本作业季三个月配额。
那条船的船长自己找上门来,在舷梯下面站了半小时,上来以后手里拿着一瓶酒。
"我刚才太冲了。"
"酒拿回去。"叶阳没接,"钱走银行,裁定在港务,你我都改不了。"
"你这人真不给面子。"
"我给你面子,我船上的规程怎么办。"
酒留下了,人走了。那笔赔款第三天到账,马库斯在收据上写了一行备注:由对方保险公司直接支付。
……
夜里全船缝网。
机库里拉了一道二十米长的照明线,八九个人蹲在地上,穿针、压线、打结,指头被骨针扎得肿起来,肿了也得接着缝。
小海缝到一半被志亮叫下去顶班,上来时手上缠了两圈胶布。
"你们村以前也这么补网?"
"以前我们用米汤泡,泡软了用手撕。"小海说,"那时候没有这线。"
补完,天亮之前又下了两网。
一网三千一百吨,一网两千九百吨。
"十九万四千的损失,两网挣回来两倍还带拐弯的。"马库斯念完,把纸贴在食堂门口。
沈曼妮在那页纸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谁把网弄破,这笔账扣到他自己头上。
全船看完这行字,那天吃饭没人说话,都怕被点名。
……
天亮以后,鱼群散得差不多了。
那群虎鲸往南去了,走的时候还回了一次头,在水面上留了一串特别低的水花。
艾琳从数据舱里出来,手里那一沓探测记录摊在甲板的饭桌上,压了一个空罐子。
"你看这个。"
"看什么。"
"南边这一片。"她的手指停在一条等温线上,"水温高得离谱。这里是这一带的冷水区,周围都是十一二度,它这里十七度,还在往上走。"
"底下有温泉?"
"温泉不这么高。"她把那张图抽出来翻到背面,"我算不出来它为什么这么高。这底下像有个洞,一个能往外吐热水的洞。"
"离我们多远。"
"往南,两天。"
叶阳把那沓纸摞齐,抬手指了一下舰桥的方向。
"把这条线上的水温,每一海里给我记一个数。"
四条线一起转的时候,白浪号的舱口就没关过。
鲜销、冻储、鱼粉、鱼油,一天吃掉一万两千吨沙丁鱼。鱼泵两根管抽到手软,机库那台大喉径的吞料口从早到晚没停过,出来的粉装袋、堆垛,堆到舱顶,再往上就只能往码头上走。
德班的仓库不够用。
"港务那边说,货栈满了,堆场也要收钱。"马库斯拿着一张缴费单,"露天堆一场雨,我们就得把这批粉重过一遍筛。"
"不堆。"叶阳说,"让冷藏箱船进来,就在锚地里当移动仓。"
"那条船是运鱼的。"
"它现在运粉。"
两条冷藏箱船在锚地靠帮,一船五千吨冷库,装完粉还能装油。港口的装卸工爬上舷梯看了一眼,下来以后见人就说这条中国船把海上当成地皮用了。
"这话不好听。"叶海浪说。
"不用好听。"叶阳把缴费单推回去,"省下来的仓储费一天四万八。"
……
夜班是从这一趟开始分成两班的。
凌晨那班是沈曼妮硬排的,理由很简单:一条线的吞料口从傍晚到早上不停,人扛不住。
"人扛不住就别扛,机器扛。"她把排班表钉在机库门口,"这一班三十七个人,工资按一点五倍算,谁不愿意现在就退到白班去。"
没人退。
吞料口跑到第三天,那块可换衬板磨穿了。
"周师傅这块板多少钱。"
"三万八。"沈曼妮说,"换它四十分钟。不换的话停线十四个小时,光今天这一炉就少四十吨粉。"
"换。"
四十年前的老工程师坐在旁边看着人拧螺丝,看完说了一句。
"这条船哪里都好,就是没人肯看图纸。"
"以后图纸挂食堂。"叶阳说。
"挂食堂他们也不看。"
"那就念给他们听。"
……
便宜货是怎么变贵的,是沈曼妮在食堂里讲明白的。
她把四张纸钉在那块旧木板上。
"第一等,粗蛋白六十二以上,一吨九千八,直供东边两家虾料厂。第二等,五十六到六十二,七千六,给养殖户和饲料厂。第三等,五十二以下,四千二,混进有机肥,卖给种果树种柑橘的。"
"这不是同一炉出来的吗。"小海端着碗问。
"同一炉,不同筛。"沈曼妮把第三张纸翻过来,"还有这个,熬完油的渣,原来三块钱一公斤没人要,我们倒贴运费求人拉走。现在它按四千二一吨卖,得排号。"
"排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