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没人嚷。
探头贴着泥走。那条黑线还在画面中间,细,直,两边的淤泥平得发假。
张大鹏把速度再降一档。
“还往前?”
“往前。”
叶阳说。
“采样筐放下。对外就说找鱼汛,顺便采点水样。”
叶海浪在旁边撇嘴。
“找鱼汛找到泥缝里去了。”
“你现在下网也行。”
叶阳看了他一眼。
“网会糊。”
探头又往前挪了两截。画面忽然白了一片。
不是灯坏了。
水底下往上冒烟,一柱一柱的,白,密,像有人在石头缝里烧开了水。
小海椅子都没坐稳。
“冒烟了!海底冒烟了!”
周廷章把眼镜一推。
“热泉。别喊。水温表盯死。”
水温表的针确实在往上顶。一度,两度,停不住,报警灯在边上轻轻跳。
石头缝里全是白的。白蟹。管虫。挤在喷口四周,密得像刷过一层漆。
艾琳翻译腔发紧。
“热液喷口。这些东西靠它活。水温还在升。”
沈曼妮看了一眼数。
“再升,探头要报警。”
叶阳抬手。
“停这儿。采样。水温、水样、石头,都要。表层鱼汛也扫。谁也不许在频道里说热泉两个字。”
张大鹏应了一声。
“明白。就说这片水暖,鱼可能聚。”
采样筐下去又上来。泥,水,碎石,白蟹夹在缝里不肯松钳。
叶海浪拿长钳往桶里拨。
“这玩意能吃吗。”
“不能。”
艾琳说。
“壳里全是硫。你吃完今晚不用睡觉。”
有德从门口探头。
“那就别进厨房。我怕它把锅熏黑。”
筐来回走了好几趟。甲板上码了七箱水样,三袋石头,还有两只被钳下来的白蟹,单放,贴了标签。
喷口还在冒。白烟在灯柱里散开,又聚,像煮沸的锅底翻不停。
叶阳盯着屏幕,对对讲机说。
“左边。喷口边缘。那块黑的。夹上来。”
机械臂探过去,夹住一块巴掌大的矿石。黑得发亮,像被水反复洗过的铁。
出水的时候谁都没当回事。碎石堆里多一块,志亮拿手套拨开旁边的泥。
“又一块破石头。”
叶阳把它拿起来。
手往下一沉。
同体积的石头不该这么沉。沉得像里面灌了铅,沉得腕子一紧。
他在手里掂了两下,没出声,转身进了工具间。
门带上。外面甲板还在吵采样的事,有人骂白蟹夹人,有人笑。
面板自己浮出来。就一行字。
评级是他从没见过的空档,空了半拍才跳出两个字,深渊。后面跟了一句提示,方向向下。
叶阳看完就把面板关掉。
布裹上,塞进工具箱底层,压了两把扳手,再压一包密封袋。出门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
志亮从旁边经过,看了他手里空着的手。
“那块黑的呢。”
“稀罕石头。留着看。”
叶阳说。
“别当宝。别拿去敲。”
艾琳还是把边角要走了一小块。
“常规检测。船上有光谱。我不碰你的大块。”
叶阳没拦。
“测就测。结果别嚷。”
实验室那头灯很白。艾琳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把报告翻过来又翻过去。
沈曼妮探进来。
“值钱吗。”
“我看不懂。”
艾琳翻译腔一字一顿。
“铁、硫,这些还正常。可后面这几项,不该出现在这种水深。按书上的,它该在更热、更深处。”
她把屏幕转过来。数是数,对不上她手里那本图。
“我可以再送岸上的实验室。他们机器全。”
叶阳把报告翻了一页,又扣上。
“别送。别投钱。”
艾琳皱眉。
“你不要弄清楚?”
“弄清楚的人多了,这片水就不安生。”
叶阳说。
“先写份不起眼的报告。常规热液矿物,存档。到此为止。鱼还在,先抓鱼。”
沈曼妮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艾琳嘴动了动,最终点头。
“存档。我不写惊叹号。”
同一片水,表层又厚起来。
黑鲔的点挤成一团,跟着喷口边上的涌升转,密,沉,像有人把整层饵料从底下掀上来。
声呐室先喊。
“浅层!全是黑鲔!”
叶阳点头。
“下网。离喷口远一点,别把网烫坏。”
叶海浪已经往外跑。
“早就该下了!”
一网下去,缆绳直得发响。绞机呜了一声,网囊出水的时候整条船往下挫一截。
黑鲔往外涌。背青,腹白,油光,一条压一条,甲板踩上去全是滑的。
“三百吨!”
叶海浪喊完又看秤。
“三百八十!这一网全是黑鲔!”
鱼泵开到最大。就地进冻舱,零下六十,一条条摆齐,冰霜很快挂上鳞。
小海手套又粘住,撕的时候跳脚。
“又掉皮!”
“那是鱼的油!”
志亮笑完自己也粘上了,两个人在泵边上对骂。
马库斯已经在打电话,翻译腔来回切。
“回程交货。现货。安克雷奇那头收。价按到岸,规格他们认。”
沈曼妮报数,手很稳。
“三百八十吨。按眼下这个规格,粗算两千三百四十万。回程路上能结。现款。”
张大鹏拍栏杆。
“热泉边上还能出这种货?”
周廷章哼了一声。
“水暖,饵就上来。饵上来,鱼就来。道理就这么短。”
有德从厨房探出头,铲子还在手里。
“这鱼能进食堂吗。”
叶阳摇头。
“不能。冻实。回程交货。食堂继续喝汤。”
有德缩回去,远远骂了一句汤。
网衣收干净,喷口那头白烟还在冒。船员靠着舷墙抽烟,烟被风撕掉,有人盯着水下那片白,看了很久。
小海用袖子擦脸。
“这地方以后怎么叫。热泉太文了。”
志亮说。
“冒烟的海。”
“冒泡。”
叶海浪拍板。
“冒泡的海。明年还来。来了接着下。”
甲板上有人应,有人已经在算奖金,有人把白蟹的照片偷偷存在手机里,被周廷章一扳手敲开。
“别传。传出去这片水明年就挤船。”
叶阳只说了一句。
“冻实。回程别化。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补给线靠上的时候,油管还没接完,岸上就来人了。
西装不新,皮靴倒是干净,手里一只信封,厚,没有商标,火漆是旧的。
马库斯接过来,拆开,翻译腔念。
“请柬。本地一家老水产家族。做了四十年。指名请叶先生吃饭。”
叶阳把纸接过来。纸不新,字很少,时间地点写得清楚,末尾多了一句,翻译腔更直。
“那道热泉,我们家三十年前就画进海图了。”
舰桥里静了一下。
叶海浪把手套拍在柜子上。
“他们早知道?”
“知道归知道。”
叶阳把请柬折好,塞进内袋。
“请就去。先把油加满,鱼交了,再吃饭。”
张大鹏问。
“带谁。”
“你,马库斯,沈曼妮。艾琳要去也行。别人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