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柜贴着箱船,接头对上,冰气直往脸上扑。鲜活舱的水泵没停,蟹在格子里撞铁丝,响成一片。
叶海浪在舷边喊。
“黑鲔这批先动三百吨!活蟹按只过,别堆!鱼糜柜封条没撕的不许拆!”
小海手套又粘住,撕开一层皮,骂了一句,接着搬。
志亮在灯下报数,嗓子已经哑了。
“三百吨黑鲔出舱!活蟹过了六十一只!鱼糜柜还没动!”
沈曼妮从木屋那边走过来,风把她外套掀起来。她在叶阳身边停了一下,伸手拉了拉他外套领子,把风口挡住。
随口一句。
“这单够村里喝一年。”
叶阳嗯一声。
“下一批黑鲔,几点开舱门。”
沈曼妮看了他一眼,没再接。
“按你刚才说的。这条交完,下一条再开。别让人在码头上等空。”
两人都没往深说。
灯下号子还在喊。马库斯又跑回来,手机举着。
“大阪那头落地时间定了。釜山也定了。田中说东京还有人要跟看货。”
叶阳点头。
“让他们看。看完给钱。不给钱,柜门不开。”
张大鹏把草案抄件收进防水袋。
“冷库押金和岸线首期,老彼得森那边明天划。跟鱼款分开走。”
“分开。”
叶阳说。
“鱼款归鱼款。仓和岸线另算。”
过驳还没完,船上的电话响了。
马库斯接起来,听了两句,把电话递过来,翻译腔压低。
“东京。年终大拍。点名找你。”
叶阳接过。那边声音很亮,翻译腔客气,却急。
“叶先生。位置给你留了。今年拿什么压场。”
叶阳没立刻答。他往冻舱那边走了两步,灯从舱门缝里漏出来,黑鲔整条整条躺着,霜白,脊背青。
他看了一眼。
“拿一条最大的去。”
安克雷奇码头上支起两块大屏。
一块对着船舷,一块对着岸上临时搭的棚子。线拉得到处都是,马库斯蹲在箱子上,耳机挂一边,嘴皮子没停过。
“筑地连上了。釜山连上了。上海在线。洛杉矶那边晚一点,人刚进会场。”
屏幕里四张脸,有的清晰,有的发糊。冻舱灯一开,黑鲔一条条码在画面中间,霜白,脊背青,腹油在灯下发亮。
叶海浪把舱门又拉开一截,冲着镜头喊。
“看清楚!一级在左边,二级在右边!谁说看不清,我再转一圈!”
舷边上挤满了人。船员不干活的都来看热闹,像看自家鱼赛跑。
小海扒着栏杆,眼睛瞪圆。
“真连国外啊。”
“废话。”
志亮肘他一下。
“昨晚上都飞过来了,不连屏怎么抢。”
第一声报价从筑地那头砸出来,翻译腔又快又硬。
“黑鲔一级,整条,每吨七万五。先要八十吨。”
釜山立刻顶。
“七万六。一百吨。”
上海那头女声很稳。
“七万八。我要腹油百分之二十八以上的,挑着要,六十吨起。”
洛杉矶慢半拍,一开口就抬。
“八万。加州三条餐厅线等货。八十吨,现款。”
舷边有人吹口哨。
叶海浪嗓子已经哑了,还是忍不住。
“又涨!又涨!”
叶阳靠在棚子柱子上,不怎么说话。沈曼妮和马库斯盯着成交键,手指悬在平板上方,谁的价实、谁的款能当天划,一眼分得清。
狭鳕鱼糜按柜喊。
屏幕切到柜门,白糜整块整块,封条还在。
迈克在岸上亲自盯,西雅图加工厂的人昨晚没怎么睡,眼睛红着。
“二万三千一吨。先提昨晚锁的两千吨,剩的我继续要。”
釜山冷链加进来。
“二万三千五。我们鱼糜线空着,柜越多越好。”
上海跟。
“二万四。国内蟹棒厂催。先锁一千吨,款今天能到。”
活蟹更热闹。
鲜活舱镜头一开,帝王蟹吐泡,钳一开一合。金代表站在舱边,手都快伸进去了,被观察员挡住。
“按只!一级每公斤三百!空运档期我定了,今晚起飞的舱位还有。”
筑地那头不干。
“三百二。我们要最大那批,钳距两米往上的,单列。”
金代表脸一红,翻译腔直接抬。
“三百五!一级全要!二级我也可以吃!”
舷边起哄声炸开。有人拍栏杆,有人拿手机录像,有人已经在心里算奖金。
张大鹏按着计算器,嘴角一直没放下。
“这价,比昨晚上口头锁的又高一截。”
叶阳点头。
“高就高。谁款快,谁先提。”
正抢得欢,码头另一头忽然堵上了。
一辆检验车横在过道中间,领头的西装笔挺,胸牌反光。旁边还有人在抢调度单,想把白浪号后面的泊位改到别人名下。
马库斯耳机一紧。
“有人卡检验。还有人抢泊位。”
叶海浪骂了一句,往下冲。
叶阳抬手拦住。
“别嚷。把东西拿来。”
三样东西很快摆上临时桌。
第一样,分级录像。黑鲔、鱼糜、活蟹,从出舱到过磅,全程有时间码,观察员出镜。
第二样,观察员签字页。本地渔业观察员的手印还在,墨迹清楚。
第三样,换港口提货函。老彼得森冷库那头,岸线优先已经写进纸里,备用泊位两个,车程半小时。
叶阳把文件夹推过去,话很短。
“规格按这个。检验按这个。泊位不行,我们换港提。货在舱里,不急。”
西装脸一僵。
“叶先生,例行检查……”
“例行就快。”
叶阳说。
“慢也可以。慢的时候,旁边买家先提。”
话音刚落,屏幕里洛杉矶那头已经笑出声,翻译腔很直。
“你们要慢,我们加价。八万二。黑鲔再要四十吨。”
上海跟着抬。
“鱼糜二万四千五。谁卡你们,谁没货。”
卡检验的人脸色变了。抢泊位的调度单还没填完,旁边金代表已经把手一挥。
“观察员在,录像在,我认这个级。你们不认,我认。货我提。”
绊子自己绊倒。
检验车最后还是让了道,章盖得飞快,像生怕再慢一秒价又往上蹦。泊位改单的人把笔收起来,默默退到一边。
舷边船员笑出声。叶海浪把手套往栏杆上一抽。
“害,白忙活。”
价真的又抬了一截。
黑鲔一级最高摸到每吨八万三,分三家劈完。狭鳕鱼糜收在二万四到二万五之间,柜一柜往外走。活蟹一级锁在每公斤三百五,二级也没剩,全被釜山和筑地分干净。
沈曼妮每敲一次成交,平板亮一下。马库斯报节点,翻译腔来回切。
“筑地款,两小时内到账。”
“釜山活蟹,空运单已出,预付先打百分之四十。”
“上海鱼糜,定金到了,尾款提柜结。”
“洛杉矶,现款,银行回执我看着。”
过驳重新轰起来。吊臂、鱼泵、号子,一声接一声。
“一!”
“二!”
“起!”
小海手套又粘住,这次他不骂了,边撕边笑。
“粘就粘!粘完拿钱!”